腊月二十八,老黑山的雪又厚了一层。早起推开门的时候,院子里的雪已经漫过了门槛边沿,得先用铁锹铲出一条路才能走出去。屋檐上的冰溜子垂了将近两尺长,在晨光里泛着浅蓝色的半透明光,像一排悬挂的冰棱帘子。屯子里的烟囱冒出的炊烟比平时粗了一倍,是家家户户都在提前炖煮年货的缘故,白烟在无风的早晨直直地升上去,在屋顶上方才慢慢散开,把整个屯子拢在一层薄薄的灰白色雾气里。
王三强蹲在院子里把最后几根松木劈成柴火块码在屋檐底下。雪豹趴在他脚边,耳朵偶尔动一下又停住,尾巴在雪地上扫出一道浅痕。追云蹲在雪豹旁边,个头又大了些,肩背的线条已经接近成年狗的轮廓了,蹲在那里的时候尾巴盘在身侧,目光安静地扫视着院子里的动静。追风鹰站在院墙的架子上,羽毛蓬松着抵御寒冷,琥珀色的眼睛偶尔转动一下,把院子里的一切纳入视野,又收回目光。
覃晓敏从灶间探出头来:“三强,年货都备得差不多了。肉、菜、干粮、酸菜、冻梨都有了。就差你今儿带几个孩子上山打趟年猎,弄点野味回来添盘菜。”
“这就去。”王三强把斧头立在木桩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松木碎屑,“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呢?”
“早就准备好了,蹲在门口等你呢。”
五丫六丫七丫八丫果然蹲在堂屋门槛上,一人穿着一件厚棉袄,围巾缠到鼻子底下,只露出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五丫的棉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来的手腕上套着一双她娘新打的毛线手套,六丫的背篓已经背好了,七丫拉着八丫的手,八丫正在试图把她的一只手套从棉袄袖口里拽出来。
王三强进屋取了枪和背篓,又往背篓里塞了一张油纸包着的饼和一小罐咸菜。念山从里屋跑出来,棉帽歪戴着,围巾系得松垮垮的,跑到他跟前拉住他的衣角:“爹,俺也去。”
“你在家跟你娘备年饭。”
“俺想跟你们上山。”念山仰着头,小脸被围巾遮得只剩一双眼睛和一小截鼻尖,可她眼睛里的意思很清楚,像是早就想好了这句话,只等这一刻说出来。
王三强蹲下来把她的围巾重新系好,帽子正了正:“山上冷,路不好走。”
“俺不怕冷。”
王三强看了她一会儿,站起来把她抱起来放在背篓旁边:“那你跟着六丫走,走累了让人背。”念山立刻点了点头,跑过去牵住了六丫的手,把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眼睛,像是已经把自己安排进了这个队伍里。
王三强带着五个闺女出了屯子,沿着南坡的山路往林子里走。雪地里的路比前几日好走了一些,是前几天踩出来的旧脚印被新雪盖了一层之后又被风刮薄了,踩上去硬实,没有陷太深。五丫六丫七丫八丫跟在王三强身后排成一串,念山走在六丫旁边,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可她不喊累,喘匀了又继续走。
他们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南坡那片熟悉的柞树林边缘。王三强蹲在一棵老柞树后面,用手势示意孩子们也蹲下。他指了指前面大约二十步远的一片雪地——雪地上有几串新鲜的兔子和野鸡的脚印,从一丛灌木下面延伸出来,向着一片被雪覆盖的枯草坡方向去。
“五丫,你带着妹妹们在那边灌木丛后面蹲着别动。俺去前面看看有没有野鸡。”
五丫带着妹妹们在灌木丛后面蹲了下来,一字排开,像是几团被搁在雪地上的彩色棉包。念山蹲在六丫旁边,把围巾从鼻子底下往下拉了拉,露出冻得微红的鼻尖,目光好奇地注视着她爹的背影。
王三强放轻脚步,沿着野鸡的脚印往枯草坡方向绕了一段路,找了一处视野较好的位置蹲下来,把枪架在膝盖上。他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枯草坡边缘的雪地上出现了一只野鸡——灰褐色的羽毛,在雪地的映衬下格外显眼,正低着头在雪面上啄食着什么,把雪粒和草籽一起吞进嘴里,又仰头咽下去。王三强端枪瞄准,在野鸡低头啄食的间隙扣动了扳机。枪声在安静的林子里炸开,回声在山壁间来回撞了几下才散尽。野鸡在雪地上扑腾了几下,不动了。雪地上留下几道细碎的羽毛印,像一小片被风吹散的煤灰。
“爹打着了!”五丫从灌木丛后面站起来跑了过去。六丫七丫八丫也站起来跟上去了。念山跑在最后面,小短腿在雪地里踩得歪歪扭扭的,可也跑到了那只野鸡旁边蹲下来看了看,然后伸手摸了摸野鸡的羽毛——褐色的,夹杂着黑色和金色的斑纹,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金属光泽,已经被冷空气冻得僵直了。
“爹,还有兔子不?”五丫蹲在野鸡旁边仰头问。
“附近还有。不急,先把这只收好。”王三强把野鸡放进背篓里,用干草盖好,“再往前走一段,看看能不能撞见山兔。”
他们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在林间一处开阔的雪地上,追云突然停住了。它蹲在一棵松树根旁边,耳朵朝前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