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七月末一个闷热的下午。王三强蹲在合作社院子里劈柴,铁斧落下去,松木桩咔嚓一声裂成两半,松脂的香气在热气里蒸腾起来,辣得人眼睛发酸。雪豹趴在老榆树底下伸着舌头喘气,尾巴在干燥的泥地上扫出半圆形的浅痕。蝉在树上一声接一声地嘶叫着,把整个下午的热气都喊出来了。
邮递员的自行车铃铛在屯子口响了。王三强放下斧头擦了把汗,走到屯子口去接信。邮递员从车后座的邮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是二丫的字,右下角写着省艺术中专的地址,邮票贴得端端正正的。信封比一般的信厚,摸起来硬邦邦的,像是里面夹了别的东西。
王三强蹲在老榆树底下撕开信封,里面掉出一张画——巴掌大小,画的是一棵老榆树的枝丫,枝上鼓满了暗红色的苞芽,跟去年春天画的那幅差不多,可笔触比去年细腻了一些,叶芽的轮廓更准确,光影的过渡更自然。他把画翻过来,背面有两行字,铅笔写的,字迹跟去年比起来又有了一些变化,更舒展了,笔画之间的连接更流畅了:
爹,俺被省画院录取了。下个月就去报到。这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好消息是俺以后能专门画画了,坏消息是俺得搬到省城住,不能老回家了。你别担心俺,俺会好好的。
王三强把那张画看了两遍,又翻到正面看了看那棵老榆树的枝丫,然后把画和信一起叠好放回信封里,揣进胸口的口袋。他站起来走回院子,在门槛上蹲下来,摸了摸口袋里信封的边角,纸角被他揣得微微卷起了。他摸了一会儿,站起来,拿起斧头,继续劈完了剩下那半垛柴火。斧头落下去的声音在院子里响着,比刚才稍微快了一些,一下接一下的,松木桩在斧刃下应声而裂,断口齐齐整整的。
王三强是在八月初去的省城。他坐长途车去的,六个多小时,中间换了两次车,到省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在车站附近的小旅馆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去了省艺术中专。
艺术中专在省城东边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口种着一排梧桐树,叶子在八月的晨光里绿得发亮,树冠相接成一条绿色的长廊。王三强站在学校门口的时候,二丫已经在门卫室等着了,她穿着一件沾着颜料的白衬衫,头发在脑后扎了个松松的马尾,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的手腕上沾着一小块朱红色的颜料,像是没来得及洗掉。
二丫跑过来,站定了,上下看了看他,你咋来了?
来看看你。王三强把肩上背的布包放下来,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布袋,你娘给你带的酱,还有一包干蘑菇。你在省城吃食堂,怕你吃不惯。
二丫接过去抱在怀里,布袋沉甸甸的,隔着布能摸到陶罐的圆肚子。俺在这儿挺好的,她说,食堂的饭菜还行,就是没有家里的味儿。她带着王三强往学校里走,穿过操场,穿过一条两边种着冬青的小路,到了她画室那栋楼。
画室在三楼,一间大屋子,窗户朝北,光线均匀柔和。屋子里摆满了画架和画板,墙上贴满了画,有些是画了一半的,有些是画完了的,有几幅下面还贴着老师批的评语。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的气味,混着纸张和木头的淡淡清香,有种说不上来的、让人安心的气息。二丫带他走到靠窗的一个画架前面,上面夹着一幅正在画的作品——也是一幅山景,画的是老黑山南坡的春天,满山的映山红开得正盛,紫红色的花海从山脚铺到山腰,山坡上有一条隐隐约约的小路,路上有一个人影,很小很小,蹲在路边看着什么。
这是你?王三强指着那个人影问。
二丫站在他旁边,看着自己的画,这是你上山看参的那年春天。
王三强在那幅画前面蹲下来看了很久。画布上那些映山红的颜色比真花更浓更艳,像是把山里所有花的颜色都提取出来涂在了这一块布上,紫得发亮,红得透光。山腰那条小路他认得,就是每年春天上山采药走的那条道,路边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松树下有一层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跟踩在地毯上一样。画面上那个蹲着的小小的人影,背微微弓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指着什么方向,跟他的身形几乎一模一样。
二丫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俺要去省画院了,以后不能老在家里住。可俺每年都会回来,俺会把老黑山的一年四季都画下来。
王三强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二丫。她站在画室的晨光里,白衬衫的下摆有一块洗不掉的赭石色颜料印子,像是画完画洗了很多次也没洗掉的那种。头发梢上沾着一丁点干了的绿颜料,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可凑近了就能看见。她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你好好画。王三强说。他没有说太多的话,就这一句,可他说的时候看着二丫的眼睛,声音稳当的,跟平时在山上说话的语气一样。二丫点了点头,然后走到画架旁边,把那幅画从画架上取下来,卷好,用橡皮筋扎上,递给他:这幅画你带回去,挂家里。
王三强接过画,卷好的画筒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摸了摸画筒的纸面,纸面粗糙温热,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