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冬天,老黑山的野兽们开始不安分了。这年秋天霜冻来得早,十月初连下了三场霜,把林子里的橡子、榛子、山核桃冻坏了不少,山里的野猪、黑熊、狍子找不到足够的吃的,就开始往山下的屯子附近窜。头几回还是小打小闹,谁家的鸡圈被拱了,谁家院子外头的菜地让啃了,屯子里人骂几句,拿棍子撵一撵就过去了。可进了十一月,事就闹大了。
那天早晨天还没亮透,王三强被一阵急吼吼的砸门声弄醒了。他披着棉袄下了炕去开门,门外头站着赵老七——赵家沟的,五十多岁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棉袄袖子撕了一道大口子,白花花的棉花从破口处翻出来,在晨风里一抖一抖的。
三强!三强!赵老七喘得厉害,话都说不囫囵了,俺家的苞米囤子让野猪拱了!一囤子干苞米,一冬天吃的,全没了!俺去撵,那畜生回头朝俺冲过来,俺跑慢一步就让獠牙挑了!你看俺这胳膊!
他撩起袖子,小臂上一道血口子,口子不深可挺长,从手腕到肘弯,渗出来的血已经把袖口里衬的红布染成了暗褐色。血已经凝了,口子边缘翻着白肉,带着几道被粗粝的东西刮过的浅痕。
王三强把他让进屋,从灶台边拿了块干布给他裹上,又倒了碗热水:你先喝口水,慢慢说。野猪多大?从哪来的?
赵老七接过碗手还在抖,热水溅出来洒在裤腿上,俺看那畜生跟头小牛犊子似的,少说两百斤往上。从老黑山北坡下来的,直接奔俺家院子后头那囤子去的,俺听见响动出去看的时候,半囤子苞米已经没了,那畜生正拱剩下那半囤,脑袋都埋进去了。
覃晓敏也从里屋出来了,披着件袄子,头发散着,手里抱着被吵醒后正在哭闹的念山。她一边拍着念山的背哄她,一边从柜子里翻出一卷纱布和白药递过来。王三强接过药,给赵老七把伤口重新包了,缠纱布的时候手劲轻轻的,一圈一圈地缠,缠到最后一圈打了个结。
你先别急,王三强缠好纱布,俺吃了早饭就上山看看。你家那头野猪,俺带人打了它,肉大伙儿分了,皮和骨头卖了钱,也赔你些损失。
赵老七又喝了口水,嘴唇还是哆嗦的:三强,不光俺一家。俺来的路上听老孙头说,他家牛圈外头的栅栏让什么玩意儿撞烂了,牛吓得跑了一头,找了一早上没找着。还有西沟老刘家,说昨天夜里听见院子外头有动静,早上起来看,墙根底下让扒了个大洞,快能钻进去一个人了,也不知道是熊还是野猪干的。
王三强蹲在门槛上系鞋带,系了一半停住了。他把鞋带松开重新系,系紧了,站起来,从墙角的枪架上取了那支猎枪。枪管在早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暗青色的冷光,他拉了一下枪栓,咔嗒一声清脆的金属音。
栓子呢?他问。
俺不知道,赵老七说,俺天没亮就跑你家来了,没顾上去找栓子。
那你回去歇着,伤口别沾水。俺去喊栓子。
王三强到栓子家的时候,栓子正蹲在院子里给雪豹和山鹰喂食。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王三强背着枪,二话没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肉渣子:出事了?
野猪下山了,把赵老七家的苞米囤子拱了,还伤了人。北坡那边下来的。
栓子转身回屋,也把自己的枪扛了出来。雪豹和山鹰看见枪就兴奋了,尾巴翘起来原地转了两圈,前爪扒拉着地面,嘴里发出低低的、兴奋的呜呜声。栓子蹲下来拍了拍雪豹的脑袋:走,干活去。
他们先去了赵老七家。赵老七家的院子在北坡山脚下一块平地上,后院的苞米囤子已经彻底塌了,碎苞米粒撒了一地,混着泥和碎草,被拱得乱七八糟的。地上密密麻麻的全是野猪的脚印,大的碗口那么大,深的陷进去两寸多,脚印边缘还带着被獠牙挑翻的新土。囤子的木架子被拱断了两根,断茬参差不齐的,像是被什么粗钝的东西硬生生掰断的。赵老七的媳妇坐在院子门槛上哭,她跟前是那只被拱翻的空囤子,里头一粒苞米都不剩了。
王三强蹲在野猪脚印旁边,用手量了量印子的大小和深度。母的,他说,块头不小,两百斤往上。你看这印子——前脚掌比后脚掌大一圈,从步幅看是慢悠悠走的,不慌不忙,说明它常下山,不怕人。这畜生得打,不打它下次还来。
栓子也在看脚印,他指着一串往山坡上延伸的印子说:往北坡去了。从脚印的方向看,它吃饱了往山上走,应该在附近林子里窝着消食。追不追?
两个人带着狗上了山。雪豹在前面领路,鼻子贴着地面一路嗅一路走,跑出去三十步又停下来回头等。山鹰跟在后面十步远的位置,步伐比雪豹轻,耳朵时时转着方向,把周围的动静收进来又送出去。林子里的雪还没化透,地上半是积雪半是冻土,踩上去硬邦邦的,脚底板震得生疼。王三强和栓子跟着狗的路线一路往北坡走,走了大约一里地,雪豹蹲在一丛干枯的榛子棵后面不动了。
它蹲得很低,前腿微微弯着,腰绷紧了,尾巴放平了,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