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九月初头一场霜下来,老黑山上的柞树叶就开始变色了,黄的黄红的红,从山脚往上染,一天一个样。屯子里人白天还穿着单褂子,早晚就得披件薄袄了。王三强那阵子正忙,海产品那边刚挂上集团的牌子,好多事要理顺,他在大连待了快半个月没回屯子。
九月十二那天傍晚,王三强蹲在码头仓库门口对货单,老陈从棚子里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纸,递到他面前。纸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栓子的笔迹。
三强,老赵头病了,烧了好几天不退,你赶紧回来。底下没写日期,可纸边上有块油渍,像是着急的时候抹上去的。
王三强把货单叠好塞进兜里,站起来就往外走。老陈在后面喊:你干啥去?
回屯子。
天快黑了,长途车怕是没了。
王三强没回头:那就走回去。
他到底没走回去。小李骑着他那辆嘉陵摩托车从县城赶来了——栓子托人捎的信,小李收到后二话没说,加满油就往大连赶。两个人连夜往回赶,山路黑漆漆的,摩托车的大灯照着前面一小段路,两边是黑黢黢的山影,树影在风里晃来晃去,像是活的。小李骑得快,王三强坐在后头,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在后座上攥着小李的衣摆,一路上脑子空空的,什么也没想,只觉得夜里山里的风特别凉。
到了屯子已经是半夜了。摩托车在屯子口熄了火,王三强跳下来就往老赵头家跑。他跑过屯子里那条土路,月光照着路上坑坑洼洼的脚印和车辙印,他踩在松软的土上,脚步深一脚浅一脚的。老赵头家在屯子最西头,两间土坯房,院墙是用山石垒的,不高,半人高,月光底下石头的轮廓犬牙交错的,像一排蹲着的野兽。
院门虚掩着,王三强推门进去,脚步放轻了。堂屋里亮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他推开门,看见老赵头躺在炕上,身上盖着一床旧棉被,被子洗得发白了,边角的棉花从裂缝里露出来。老赵头的儿子赵福成蹲在灶台边烧水,灶膛里的火苗映着他那张疲惫的脸,眼睛红红的。
回来了?赵福成站起来。
王三强没有答话,走到炕沿边蹲下来。老赵头闭着眼,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耸着,皮肤贴在骨头上薄薄的一层,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他嘴唇干裂了,嘴皮翘起来几块白皮,呼吸又浅又快,胸口起伏着,像是每喘一口气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王三强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老赵头的手干枯冰凉,指节凸起,骨缝粗大,手心里那层磨了几十年的老茧还在,可掌肉已经没有了,只剩下薄薄一层皮裹着骨头。这双手他太熟悉了——教他拉枪栓的手,掰他手指矫正握枪姿势的手,往他嘴里塞烤狍子肉的手。也是这双手,十五年前从雪地里抱回那只冻僵的小老虎,把它塞进自己怀里暖着,当时手上全是血口子,是让虎牙划的。
啥时候烧起来的?王三强问。
七八天了。赵福成蹲回灶台边,开始当感冒治的,喝了几天姜汤不见好。请了乡里的大夫来看,大夫说是肺炎,开了药,吃了也不管用。这两天开始说胡话了,饭也吃不进去。
王三强在炕沿边蹲了很久,一只手握着老赵头的手,另一只手搭在炕沿上。煤油灯的光一跳一跳的,把墙上挂着的几张旧兽皮照得光影浮动——狐狸的、狍子的、獾子的,都是老赵头那些年打的。墙角立着那支老式猎枪,枪管在灯光下泛着乌沉沉的光。枪旁边墙上挂着一把猎刀,刀鞘是鹿皮缝的,刀柄被手汗磨得油润发亮,像一块黑玉。
第二天天没亮,王三强被一阵咳嗽声惊醒。他趴在炕沿边睡了一夜,胳膊压麻了,半边身子都是僵的。老赵头醒了,睁着眼看着他,浑浊的眼珠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赵大爷?王三强赶紧凑过去,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老赵头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蹭铁皮,断断续续的,气若游丝:……回来了?
回来了。赵大爷你感觉咋样?
老赵头没有回答这个。他慢慢抬起那只干枯的手,颤颤巍巍地往上抬,王三强赶紧握住。老赵头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微微动了动,像是想攥住什么,可力气不够,指头弯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的嘴唇又动了动,比刚才更轻,王三强把耳朵凑得更近。
王三强回头看墙角那支猎枪。枪靠在墙角,枪管上落了一层薄灰。他放开老赵头的手,走过去把枪拿起来。枪身沉甸甸的,铁件上有些锈斑了,是受了潮没及时擦。枪托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那是某次打猎时在石头上蹭的,老赵头一直没舍得换。
他蹲在炕沿边,把枪管卸下来,用一块干布一点点地擦。铁锈被蹭掉了,露出底下暗青色的钢面,他擦得很仔细,每一条凹槽都擦到了,擦完了又用油布抹了一遍,枪管重新泛起一层润润的暗光。老赵头歪着头看着他,目光跟着他的动作移动,从枪管看到枪膛,从枪膛看到枪托,一圈看完了,又把目光移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