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二月初一,龙抬头的头一天,老黑山又落了一场春雪。
这雪跟腊月那几场不一样。腊月的雪是硬的,像砂子,打在脸上生疼;二月的雪是软的,像鹅绒,落在手心里还没等看清楚就化成一汪水。王三强站在鹿场后头的山坡上,伸着手掌接了好一会儿雪,掌心里的水洇成一片,顺着指缝往下滴。
“爹,你手不冷啊?”大丫从坡下爬上来,棉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脸还是冻得红扑扑的。
“不冷。”王三强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明儿个集团挂牌,你韩老师啥时候到?”
“晌午那趟车。”大丫说,“俺跟四叔说好了,开车去县城接她。”
王三强点点头。
他望着远处白茫茫的老黑山,望了很久。
“爹,”大丫挨着他蹲下,“你瞅啥呢?”
“瞅山。”王三强说,“瞅这山往后十年能变成啥样。”
大丫没说话。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也望着那片山。
她十二岁了,跟着爹在这片山坡上蹲过无数回。春天看雪化,夏天看鹿群,秋天看红叶,冬天看雪线。她早把这山的模样刻在心里了,闭着眼都能画出哪道梁子高、哪条沟塘深、哪片林子密。
可她从没想过,这山十年后会变成啥样。
“爹,”她说,“十年后俺二十二了。”
“嗯。”
“俺那会儿该毕业了吧?”
“嗯。”王三强说,“中专三年,大专两年,毕业正好二十二。”
大丫低着头,用手指在雪地上划拉着什么。
“爹,”她小声说,“俺毕业还回屯子来。”
王三强没答话。
“俺不是怕在外头混不下去,”大丫说,“俺是……俺是舍不得这儿。”
她把雪地上划拉出的那道歪歪扭扭的线又描了一遍。
“俺从记事起,就在合作社大院里跑。鹿场的小鹿是俺看着长大的,罐头厂的香味俺隔着二里地都能闻见。养老院的张大爷、孙奶奶、刘婶,见了俺就问‘大丫啥时候毕业’‘大丫回来不回来’……”
她顿了顿。
“俺要是不回来,他们该多失望。”
王三强把大闺女揽过来,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大丫,”他说,“你想回来,爹高兴。”
他顿了顿。
“可你得先把书念完,把本事学到手。回来不是当账房先生,是当财务科长、财务处长。咱集团往后越做越大,账面上的钱不是几千几万,是几十万、几百万。一笔账记错了,不是扣几毛钱工分,是让几百号人白干一年。”
大丫把头埋在爹的棉袄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爹,”她说,“俺一定好好学。”
王三强没再说话。
他望着远处那片山,望着雪雾里若隐若现的青石砬子,望着那棵系了三年红绳、还在风里轻轻晃着的老青杨树。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冬天。
他蹲在屯子口那棵歪脖子榆树下,手里攥着五百块钱,盘算着咋把合作社办起来。
那时候他不敢想五年后的事。
现在他敢想十年后了。
晌午,王四平的解放卡车从县城开回来,车斗里坐着韩思琪。
她这回带的行李比哪回都多。一只大皮箱,鼓鼓囊囊的,拴着两根麻绳;一只帆布挎包,塞满了文件和账本;还有一个长条形的黑匣子,王四平小心翼翼地捧下来,像捧着一尊瓷菩萨。
“韩老师!”大丫从合作社大院里冲出来,跑得比追风还快。
韩思琪蹲下,把冲过来的丫头接了个满怀。
“大丫,”她说,“你长高了。”
大丫把脸埋在韩思琪的围巾里,没抬头。
她十二了,知道在外人跟前掉眼泪不好看。
可她忍不住。
韩思琪也没劝她。她就那么抱着大丫,一下一下摸着她的头发。
“韩老师,”大丫闷闷地说,“俺把你这二十天落下的账都补上了。”
“是吗?”
“嗯。”大丫从韩思琪怀里挣出来,用手背使劲擦了擦眼睛,“俺还做了三组松子油压榨实验,入榨温度105c,压榨时间四十分钟,出油率比说明书上高了百分之五。”
韩思琪愣了一下。
她蹲下,跟大丫平视。
“你自己做的?”
“嗯。”大丫点点头,“爹帮俺调试机器,俺自己记的数据。”
她从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封皮的账本,翻到其中一页,递给韩思琪。
韩思琪接过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