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五,第一场雪。
那雪下得不大,细碎碎的,像筛面粉似的往地上筛。筛了一夜,早晨起来,老黑山的树梢顶着一层白,山道上积了薄薄的一脚深,踩上去“咯吱咯吱”,不像冬天的硬脆,倒像是秋天的松软。
王三强蹲在鹿场后头的山坡上,用手指捻起一撮雪,放到舌尖尝了尝。
“三强,咋还尝雪呢?”栓子扛着猎枪走过来,“又不是没水喝。”
“尝尝这雪是啥时候下来的。”王三强站起来,拍拍手,“昨儿个半夜停的风,雪里没土腥味儿,干净。”
栓子也学他蹲下捻雪,放到嘴里咂摸咂摸,啥味儿没尝出来。
“三强,你嘴可真叼。”
王三强没答话。他眯着眼往远处瞅,老黑山的主峰在晨雾里朦朦胧胧的,像蒙了层白纱的寡妇脸。
“栓子,”他忽然说,“不对劲。”
“咋不对劲?”
“太静了。”
栓子竖起耳朵听。往日这个时辰,林子里该有乌鸦叫,该有松鼠在枝头打架,该有野鸡扑棱棱从草窠里蹿出来。今儿个啥都没有,静得像座坟。
“会不会是小虎她妈回来了?”栓子压低声音,“那母老虎可好久没露面了。”
“不是老虎。”王三强摇摇头,“老虎来了,鸟会炸窝,会满天乱飞。你看这林子,鸟都哪去了?”
栓子四下张望。可不是嘛,往日叽叽喳喳吵死人的麻雀、山雀,今儿个一只都瞧不见。
“鸟都吓跑了。”王三强站起来,把猎枪从肩上拿下来,攥在手里,“林子里进人了。”
“进人?打猎的?”
“不是咱屯子的猎人。”王三强说,“咱的人进山,鸟认得,不会怕成这样。”
他把枪栓拉开,往弹仓里压了三发子弹,又把三发压进枪托侧面的备用弹袋里。
“栓子,你回去叫人。小李、老赵头、四弟——能来的都叫来。带上家伙,猎枪、猎刀、绳索,还有咱特训的那几条蒙古细犬。”
“三强,你要干啥?”
王三强没回头,盯着老黑山的方向。
“我倒要看看,”他说,“是哪路神仙,敢在咱合作社的林场里动土。”
栓子一个时辰后带着人回来了。
狩猎队来了二十多个,个个背着猎枪,腰里别着猎刀。老赵头也来了,七十三岁的人了,拄着拐杖走得呼哧呼哧喘,愣是不肯留在屯子里。
“赵大爷,您来干啥?”王三强皱眉。
“俺不来,你们认得哪是虎脚印、哪是狗脚印?”老赵头把拐杖往地上一杵,“少废话,走!”
队伍沿着山道往里摸。王三强在前头开路,栓子压后,二十几个人拉成一条长蛇阵,谁也不说话,只有脚下积雪被踩实的咯吱声。
走了半个时辰,到了青石砬子附近。
王三强一抬手,队伍停住了。
“三强,咋了?”栓子凑上来。
王三强没说话,蹲下身子,用手指轻轻拨开一片落叶。
雪地上,有脚印。
不是猎人的解放鞋,是军靴——那种高帮、厚底、带防滑纹的军用皮靴,鞋底的齿痕足有一公分深。王三强前世在部队穿了三年这种靴子,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这是啥鞋?”栓子没见过。
“军靴。”王三强说,“正规部队配发的,市面上买不着。”
“部队的人?解放军进山干啥?”
王三强没答话。他顺着脚印往前走了几步,又蹲下。
脚印旁边,有另外一串印记——圆形的,比拳头大一圈,深深陷在雪里。
“这是啥?”小李问。
王三强用手摸了摸那圆印的边缘。金属的冰凉隔着雪层都能感觉到。
“折叠锹。”他说,“军用折叠锹,铲面直径二十公分。他们在这儿挖过东西。”
“挖啥?”
王三强站起来,脸色铁青。
“阎王碓。”
队伍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老赵头拄着拐杖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串脚印,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的地形。
“三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不是一般偷猎的。”
“我知道。”
“能穿军靴、使军锹的,弄不好是从那边过来的。”老赵头往北边努努嘴,“边防线上这些年不消停,听说有人专门越境过来打虎。”
王三强攥紧了枪托。
他前世看过档案。八十年代末,东北边境确实活跃着一批越境盗猎团伙。他们装备精良,经验丰富,心狠手辣。老虎、熊、猞猁、紫貂——什么值钱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