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的秋天,旱得出奇。
从八月十五到九月初九,兴安岭愣是没落过一滴雨。天上的日头像块烧红的铁饼,从早烤到晚,把山林里的水分一点点榨干。柞树叶子没等红透就焦了,卷成枯黄的纸筒,风一吹,“哗啦哗啦”往下掉,踩上去不是秋天的松软,是干脆的碎裂声。
王三强站在鹿场后头的山坡上,手里攥着一把枯草,轻轻一碾,草梗就断了,碎末顺着他指缝往下撒。
“三强,这不对啊。”老赵头拄着拐杖站在他旁边,眉头拧成个疙瘩,“我活了六十八年,没见过这样的秋天。你看这林子,干得跟柴火垛似的,一个火星子就能点着。”
王三强没说话,眯着眼往远处看。山坡下的落叶松林,树梢还是绿的,但底下的灌木丛已经枯了大半。阳光从枝叶间筛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的边缘,干裂的泥土裂成龟背纹。
“防火沟挖得咋样了?”他问。
“鹿场西边挖了三百米,罐头厂后头挖了二百米,合作社大院周围也挖了。”栓子从山坡下跑上来,抹着额头的汗,“按你说的,两米宽,一米半深,人掉下去都爬不上来。”
“不够。”王三强摇摇头,“这才刚进十月,还得旱下去。得把合作社所有重要的场子都围上,加工厂、仓库、鹿场、药材基地,一处都不能漏。”
栓子咧咧嘴:“三强,这工程量可不小。全屯劳力都算上,也得干十天半个月。”
“十天也得干,二十天也得干。”王三强说,“宁可白费功夫,不能出事。咱们合作社攒这点家底不容易,一把火就全没了。”
他说这话时,自己都不知道,这一语,竟成了谶言。
刘老根今年五十六了,是屯东头的老户,跟刘老三是没出五服的堂兄弟。
这人一辈子有个改不了的毛病:懒。
别人种地,春天翻土、夏天除草、秋天收割,忙得脚打后脑勺。刘老根种地,春天糊弄着把种子撒下去,夏天能躺着不坐着,能坐着不站着,草长得比苗还高,他也不管。到了秋天,收成自然比别人家差一大截。
可他偏偏还有个好面子的媳妇。
刘老根媳妇姓马,娘家是邻屯的,嫁过来二十年,跟刘老根吵了二十年。年年秋天看着别人家苞米棒子粗得像小孩胳膊,自家地里的稀稀拉拉像狗牙,她就上火。
“你瞅瞅人家王三强,跟你一般大,人家是合作社主任,全省都出名!你瞅瞅你!”马氏把锅铲摔得“咣咣”响,“人家媳妇穿金戴银,俺穿啥?俺嫁给你二十年,连个银镯子都没混上!”
刘老根蹲在灶坑前,闷头抽烟,不敢吭声。
“开春那块荒地,你给俺开了!”马氏下了最后通牒,“开出来种黄豆,明年卖了钱,俺也要买个金戒指!”
刘老根不敢不去。
那块荒地在屯子西头,紧挨着合作社的林场边。说是荒地,其实是片撂荒多年的坡地,长满了野草和灌木。要是正儿八经开荒,得先把野草割了,把灌木砍了,把地里的石头捡了,再用牛犁翻两三遍。
刘老根嫌麻烦。
他蹲在地头,抽了半包烟,想出了一个“省事”的法子:烧。
一把火下去,野草烧干净了,灌木烧干净了,连地表的杂草种子都烧死了,多省事?
他当然知道秋旱季节不能烧荒,县里年年发防火通告,屯里大会小会也讲。但他想:我就烧一小块,看着点,烧完就扑灭,能出啥事?
十月初九,下午两点。
刘老根揣着火柴,扛着铁锹,一个人溜达到那块荒地。他四下看了看,没人。风不大,是往东吹的,东边是光秃秃的石头山,烧不着啥。
他蹲下,划着火柴,点燃了一丛枯草。
火苗“呼”地蹿起来,像条饿极了的蛇,飞快地舔舐着干燥的草叶。刘老根往后退了两步,握着铁锹,准备等火烧到预定范围就拍灭。
可他没想到,今年的草实在太干了。
干到什么程度呢?打火机点着,不用凑近,隔着两寸远,草就自己焦了、卷了、着了。火苗不是慢慢烧,是“轰”地一下炸开的,像泼了汽油。
刘老根慌了。他抡起铁锹去拍,可火根本不怕拍,一锹下去,火星子四溅,溅到哪儿,哪儿又是一团火。
风——刚才明明往东吹的风,这会儿突然转了向,往西一拐,直直地朝着合作社的林场扑去!
“坏了!坏了!”刘老根脸都白了,扔了铁锹,跌跌撞撞往回跑,“救火啊!救火啊——”
他的声音被风撕成碎片,散在干燥的空气里。
火,已经上了山。
王三强是在合作社办公室听到消息的。
当时他正跟韩思琪对账,栓子一头撞进来,脸上全是汗,说话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