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八月十五刚过,天儿说变就变。前几日还晒得人脑门子冒油,一场秋雨下来,立马就凉透了。雨不大,淅淅沥沥下了三天,把兴安屯的土路泡成了烂泥塘。
王三强穿着合作社新发的胶皮雨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鹿场走。雨水顺着雨衣帽檐往下淌,糊得眼睛都睁不开。他心里着急——鹿场有几头鹿淋了雨,感冒了,兽医老陈说怕是染上了肺炎,弄不好要传染。
“老陈!鹿咋样了?”王三强推开鹿场的木板门,一股子草料和鹿粪的混合味儿扑面而来。
老陈正蹲在一头母鹿旁边,手里拿着针管,满脸愁容:“三强,你来得正好。这头母鹿烧得厉害,打了两针青霉素也不退烧。还有那几头小鹿,也开始咳嗽了。”
王三强蹲下摸了摸母鹿的耳朵,烫手。“隔离了吗?”
“隔离了,可圈舍不够用,都挤在一起。”老陈叹气,“这场雨下得不是时候,鹿最怕淋雨感冒。”
王三强前世在部队农场待过,知道动物肺炎的厉害。传染起来,一死一片。
“这样,把病鹿全挪到后山那个山洞去,那儿干燥。”王三强说,“你带两个徒弟在那儿守着,需要啥药,我马上去县里买。”
“山洞?那不得累死个人……”老陈嘟囔。
“累也得去,总不能看着鹿死。”王三强站起身,“我这就去县里,你把需要的药列个单子。”
正说着,鹿场外头传来汽车喇叭声,嘀嘀嘀按得急。王三强走出去一看,是合作社的卡车,司机小李从驾驶室探出头:“三强叔!快!县医院来电话,说……说有人在车站晕倒了,是你大哥!”
“大哥?”王三强心里一紧,“咋回事?”
“不知道,医院就说让家属赶紧去。”小李说,“车我给你开来了,快上车吧!”
王三强顾不上鹿场了,跟老陈交代了几句,跳上车就往县里赶。雨越下越大,卡车在泥路上打滑,小李开得小心翼翼,一个时辰才到县医院。
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王三强找到值班医生:“大夫,我是王三强,我大哥王大民在哪儿?”
医生看了看记录:“在203病房。你是他弟弟?先去办住院手续吧,病人情况不太好。”
“啥病?”
“营养不良,重感冒,还有……身上有伤,像是被人打的。”
王三强心里咯噔一下。大哥王大民去年冬天离家出走,说是去省城做生意,这一走就是大半年,音信全无。家里人都当他死了,没想到突然回来了,还这副样子。
交了住院费,王三强推开203病房的门。三张病床,靠窗那张床上躺着个人,瘦得脱了形,脸色蜡黄,颧骨高耸,要不是眉眼间还有几分像,王三强都不敢认这是大哥。
“大哥?”王三强轻声叫。
王大民睁开眼,看见王三强,眼泪唰地流下来了:“三……三弟……你……你可来了……”
“咋回事啊哥?你咋弄成这样?”王三强坐在床边,握住大哥的手。那手瘦得只剩骨头,冰凉冰凉的。
“俺……俺让人骗了……”王大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说去省城做生意……能挣大钱……把家里的钱都拿去了……结果……结果是个传销团伙……把钱骗光了……还打人……俺……俺逃出来的……扒火车回来的……”
王三强听得心里发酸。这个大哥,从小就好高骛远,总想着一夜暴富,不肯脚踏实地干活。去年合作社分红,他分了三千块钱,全拿去“做生意”了,结果落得这般田地。
“行了哥,别说了,先养病。”王三强说,“钱没了就没了,人回来就好。”
“三弟……你……你不怪俺?”王大民不敢相信。
“怪你有啥用?”王三强叹口气,“你先住着,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从病房出来,王三强去医院食堂买了碗小米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回到病房,喂大哥吃了。王大民饿坏了,狼吞虎咽,差点噎着。
“慢点吃,有的是。”王三强说,“哥,你回来了,有啥打算?”
“俺……俺不知道……”王大民低下头,“家里……家里还能容俺吗?你嫂子……你嫂子怕是恨死俺了……”
提到大嫂,王三强也头疼。大哥走后,大嫂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在合作社食堂打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现在大哥这副样子回来,大嫂能接受吗?
“先养好病再说。”王三强说,“我让小李在这儿照顾你,我得回趟屯子,鹿场还有事。”
“三弟……鹿场咋了?”
“几头鹿病了,得处理。”王三强说,“哥,你好好休息,别多想。”
从医院出来,雨还在下。王三强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大哥回来了,是好事,可这个烂摊子,咋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