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七月二十三,处暑。天儿依然闷热,晌午头晒得人脑门子冒油。兴安屯合作社大院里静悄悄的,只有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唤——工人们都回家歇晌了,要等日头偏西才上工。
王三强光着膀子坐在办公室屋檐下,手里捧着一封信,反反复复看。信是覃晓敏托人送来的,娟秀的铅笔字写了满满三页纸。识字是王三强这三年教的,覃晓敏学得认真,现在写信不成问题。
“他爹,见字如面。你离家二十天了,九丫天天哭,要找爹。俺哄她说爹去山里给她打兔子,她才不哭。八个闺女都乖,大丫当家,把妹妹们管得服服帖帖。二丫画了好多画,说要等你回来看。三丫四丫学会了纳鞋底,给你纳了一双,不知道合不合脚……”
“俺的身子好多了,肚子里的孩子会动了,一天动好几回,准是个淘小子。就是夜里睡不着,想你。李婶子说,孕妇不能胡思乱想,可俺控制不住。他爹,你快回来吧,俺心里慌得很,总觉得要出啥事……”
“昨天四弟妹来了,跟俺哭了一下午,说她娘家哥不是人,害了合作社。俺劝她,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往后好好过日子。她听了,说一定改。三丫的算术本用完了,俺去合作社小卖部买,老刘头说记账,等你回来结。合作社的账目,李叔管得仔细,天天熬夜算账,眼睛都熬红了……”
“他爹,俺知道合作社离不开你,可家里也离不开你。九丫才八个月,不认得爹,等你回来,怕是更不认得了。八个闺女天天问爹啥时候回来,俺说快了,快了,可心里没底。他爹,你要是忙完了,就早点回来吧,俺……俺撑不住了……”
信纸上有几处字迹模糊,是被眼泪洇湿的。王三强看着看着,眼圈也红了。离家二十天,他何尝不想家?可这趟进山是为广交会备货,关系到合作社下半年生计,不能半途而废。
“三强,看啥呢?”吴大爷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烟袋锅子。
“晓敏的信。”王三强把信递给他,“吴大爷,您给看看,我是不是该回去了?”
吴大爷接过信,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叹口气:“三强,按理说,该回去了。这趟进山收获不小,鹿茸、熊胆、皮毛都齐了,够广交会用了。可眼下……走不了啊。”
是啊,走不了。王三强望向远处的山林——老黑山方向,浓烟滚滚,已经烧了三天了。那是度假村火灾蔓延过去的,虽然砍了隔离带,但风太大,火星飞过去,还是引燃了山林。
三天来,全屯老少都上山灭火,王三强亲自带队。火势太大,人力难以控制,只能砍更宽的隔离带,防止火势蔓延到核心林区。现在正是关键时刻,他怎么能走?
“再坚持三天。”王三强咬牙道,“等火势控制住,我立刻回家。”
“就怕三天又三天啊。”吴大爷抽了口烟,“三强,合作社重要,家也重要。晓敏这身子,经不起折腾。要不这样,你带几个人先回去,我在这儿盯着。”
“不行,您年纪大了,不能冒这个险。”王三强站起来,“我再去火场看看,今天必须把东边的隔离带打通。”
正说着,栓子骑着马飞奔而来,马跑得浑身是汗,到了跟前,栓子从马背上滚下来,喘着粗气:“三强……不好了……火……火绕过隔离带,烧到参园了!”
“什么?!”王三强脑袋“嗡”的一声。
参园!那是合作社的命根子!一百亩林下参,种了三年,今年刚见效益!要是烧了,合作社几年的心血全白费了!
“走!去参园!”王三强翻身上马,栓子也爬起来,两人一前一后,朝参园方向狂奔。
参园在老黑山西麓,离火场约五里地。王三强赶到时,火已经烧到参园边缘了!几十个人正在拼命扑打,但杯水车薪。
“砍树!挖沟!快!”王三强大吼,跳下马,抄起一把铁锨就冲上去。
参园周围都是幼树,砍起来快。可火借风势,蔓延得更快。眼看就要烧进参园了,王三强眼睛都红了——这些参,是他一棵一棵看着长大的,就像他的孩子!
“三强!撤吧!保命要紧!”李铁山拉住他。
“不能撤!撤了就全完了!”王三强甩开他,“所有人!听我指挥!用湿土盖!砍倒的树拖开!快!”
关键时刻,前世在部队学的灭火知识用上了。他组织人分成三队:一队砍树,一队挖沟,一队用湿土覆盖火头。虽然狼狈,但有效。
奋战了两个时辰,火势终于控制住了。参园保住了边缘的三十亩,中间七十亩还是烧了,黑乎乎一片,惨不忍睹。
王三强瘫坐在地上,看着焦黑的土地,心在滴血。七十亩参,三年心血,几十万投资,就这么没了。
“三强……别太难过……”李铁山安慰他,“好歹保住三十亩……”
“三十亩够干啥?”王三强苦笑,“广交会的订单,全指着这些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