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的太阳,还是毒得很。王三强家院里那棵老榆树上,知了叫得人心烦。堂屋的门帘掀着,穿堂风呼呼地吹,可还是热。
王三强光着膀子,蹲在院里磨枪。五六半被拆成几大件,摊在一块油布上。他手里拿着块细砂布,蘸着枪油,一点一点地擦拭着枪管。这活儿得精细,枪管里要是留了锈,打出去的子弹就飘。
“三强叔!三强叔在家没?”
院门外传来喊声,脆生生的,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王三强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韩思琪来了。
果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韩思琪一瘸一拐地走进来。他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还有点跛,可精神头十足,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挎包,脸上带着笑。
“王大叔,我来啦!”韩思琪看见王三强在磨枪,眼睛一亮,“您这是”
“保养枪。”王三强头也没抬,“你腿好了?”
“好多了!”韩思琪放下挎包,凑过来蹲下,“医生说再养个十天半月就能跑能跳了。王大叔,您能教我打枪不?”
王三强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了韩思琪一眼。小伙子十八九岁,正是热血沸腾的年纪,眼睛里闪着光,那种光他太熟悉了——是年轻人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和向往。
“打枪?”王三强继续擦枪,“你学这玩意儿干啥?好好念你的书,考大学,那才是正道。”
“我不光想学打枪,我还想学打猎!”韩思琪说得认真,“王大叔,我想拜您为师!”
王三强这回真停住了。他把擦好的枪管放到一边,直起身子,掏出烟袋锅子点上,吧嗒了两口。
“思琪啊,”他缓缓开口,“打猎这行当,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不是有杆枪,会扣扳机就行了。这里面学问大着呢。”
“我知道!”韩思琪赶紧说,“所以我得拜师学艺啊!王大叔,我是认真的!你看,我连拜师礼都准备了!”
说着,他从挎包里往外掏东西:一条“大前门”香烟,两瓶“西凤酒”,还有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点心,一看就是县里食品厂出的高级货。
王三强看着这些东西,眉头皱了起来:“你这是干啥?收起来!”
“王大叔”
“收起来!”王三强声音严肃起来,“我教你点东西可以,拜师就算了。打猎这碗饭,不是谁都能吃的。”
韩思琪愣在那里,脸上有些失落。他把东西一件件收回挎包,小声说:“王大叔,您是不是嫌我笨,学不会?”
“不是笨不笨的事。”王三强磕了磕烟袋锅子,“打猎要吃得了苦,受得了罪。寒冬腊月,你得趴雪窝子里等猎物;三伏天,你得钻林子喂蚊子。这还不算,有时候进山十天半个月,吃不好睡不好,还得时刻提防野兽。你这细皮嫩肉的,吃得了这苦?”
“我吃得了!”韩思琪挺起胸膛,“我当过民兵,受过军训,也吃过苦!”
王三强摇摇头:“民兵训练那点苦,跟打猎没法比。再说了,你是读书的料,将来要考大学,要当干部。学打猎干啥?能当饭吃?”
“我就是喜欢!”韩思琪急了,“王大叔,您不知道,那天在山里,看着您一枪一个,把狼群打退,我我心里那个激动!我就想,要是我也能有这本事,该多好!”
王三强看着他急赤白脸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这小伙子,跟他年轻时候真像。有股子冲劲,有股子热血,可就是太年轻,不知道山里的凶险。
“这样吧,”王三强想了想说,“拜师就免了。你要真想学,我可以教你点基础的。但能不能学会,能学到多少,得看你自己的悟性和毅力。”
“真的?”韩思琪眼睛又亮了,“谢谢王大叔!那我从啥开始学?”
“先从认山开始。”王三强站起身,“走,我带你去屯子后头转转。”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屯子后头是一片缓坡,长满了榛子树和灌木丛。这会儿正是榛子灌浆的时候,空气中飘着一股清甜的味道。
王三强边走边说:“打猎的人,得先认识山。哪座山朝阳,哪座山背阴;哪片林子有鹿,哪片林子有野猪;啥季节该往哪儿走,啥时候该打啥猎物,这都是学问。”
他随手拔起一株草:“认识这是啥不?”
韩思琪凑过去看了看:“这不就是草吗?”
“这叫‘鹿蹄草’。”王三强说,“鹿最爱吃这个。你要是看见一片山坡上这种草多,那这块儿肯定有鹿群。”
他又指着一棵树干上的痕迹:“看这儿。”
树皮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离地一米多高,像是被什么利器刮过。
“这是野猪蹭的。”王三强解释道,“野猪身上痒,爱在树上蹭。看这痕迹的高度,能估摸出野猪的大小。蹭得高的,个头大;蹭得低的,个头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