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天还没大亮,王家屯就醒透了。屯子里那条主要土路上,早早儿就有人影晃动,都是朝着屯子东头王三强家老宅那边去的。
王老栓天没亮就爬起来了,把屯部那老旧的扩音器捣鼓响,清了清嗓子,带着压不住的喜气喊开了:“各家各户注意啦!今儿个是咱屯王三强家小子王家栋的满月!三强在自家老房场院摆席,全屯老少爷们儿、婶子大娘们都来啊!肉管够,酒管饱!都早点来,搭把手的也赶紧着!”
这声音借着晨风,钻进每家每户的窗户缝儿。被窝里的人一听,一骨碌就爬起来了。孩子们更是兴奋得像过年,催着大人赶紧穿衣服。
王三强老宅那宽敞的院坝里,此刻已经热闹得像个大工地。王二民穿着件旧棉袄,袖子挽到胳膊肘,正指挥着十几个青壮劳力搬桌椅。借来的几十张八仙桌、长条板凳把院子摆得满满登登,只留出中间走道和灶台的位置。
院子角落,临时用土坯和黄泥垒起的七八个灶台,火苗“呼呼”地舔着巨大的黑铁锅锅底,锅里热水翻滚,蒸腾起一片白茫茫的雾气,带着松木燃烧的清香。魏红霞系着围裙,嗓门亮堂,指挥着一群帮忙的媳妇、姑娘们:
“春燕,你那酸菜再多切两盆!翠芬,粉条子赶紧用温水泡上!手脚都麻利点,晌午头客可就到了!”
洗菜的、切肉的、和面的、剥葱捣蒜的……女人们手脚不停,说笑声、盆碗碰撞声和锅里的“咕嘟”声混成一片,充满了让人心安的热闹劲儿。
最扎眼的,是院墙根儿下那小山似的肉!剥了皮、分割成大方块的野猪肉,红是红,白是白,肥膘足有两指厚;冻得硬邦邦的狍子肉透着诱人的暗红色;成堆的山鸡野兔褪干净了毛,收拾得利利索索。这阵仗,别说满月酒,就是屯里谁家娶媳妇聘闺女,也没见过这么实在的席面!
“俺的娘诶!这得祸祸多少肉啊!”一个刚进院的老汉,看着那肉山直咂舌。
“三强这回是真豁出去了!你瞅那大公猪腿子,一条怕不得二三十斤!”
“人家现在是这个!”旁边的人偷偷竖起大拇指,语气里半是羡慕半是服气,“打猎是这个!办事也这个!”
王三强今天特意捯饬了一番。上身是覃晓敏用新扯的深蓝色卡其布给他做的新外套,下身是条半新的军绿色裤子,胡子刮得溜光,头发也用水抿得整齐。他挺直了腰板站在院门口,脸上带着笑,迎接络绎不绝的屯邻。那股子由内而外的精神气和底气,让人没法忽视。
他身边,覃晓敏抱着裹在崭新红缎子襁褓里的王家栋。她脸色还有些产后的苍白,但眉眼间那份满足和初为人母的骄傲,让她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八个闺女,从大到小,也都穿上了过年才上身的新衣裳,小脸洗得白净透亮,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像一排迎着日头的小向日葵,又好奇又紧张地看着这从未见过的热闹场面。收养的王念恩则紧紧跟在王三强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小身板挺得笔直,努力想做出个顶事的样子,只是那不时瞟向肉山的小眼神,泄露了他心里的馋虫。
最先到的自然是王三强的岳父岳母。老两口看着这阵仗,再看看闺女怀里白白胖胖、睡得正香的外孙子,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连声说“好”,“俺家晓敏有福气!”大舅哥覃建国和二舅哥覃卫国一家也都来了。覃建国媳妇刘彩凤看着满院的肉和忙碌的人群,眼神复杂,嘴角撇了撇,想说什么风凉话,被覃建国在后头悄悄拽了下衣角,终究没敢吱声,拉着自己孩子找了个靠边的桌子坐下。覃卫国则是真心为妹夫高兴,跟王三强打了个招呼,就撸起袖子去帮王二民忙活了。
屯里的乡亲们陆陆续续都来了。有拎着一篮子鸡蛋的,有拿着一包红糖的,还有直接塞给小孩几毛钱压岁钱的,都是满脸堆笑,吉祥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三强,晓敏,恭喜啊!得了个大胖小子!”
“这孩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看就是有福气的相!”
“这席面,咱屯子头一份儿!比公社书记家办事还气派!”
王三强和覃晓敏笑着应承,招呼大家入座。很快,院子里就坐满了人,人声鼎沸,比屯里开大会还热闹几分,孩子们在桌椅间钻来钻去,嬉闹声不断。
老宅那边,刘秋芝、王大军一家、王四壮一家,磨蹭到快开席了才来。刘秋芝看着这热闹场面,再看看被众人围观的胖孙子,心里像猫抓似的,又痒又酸。想凑上前去看看、抱抱,脚下却像灌了铅,脸上也拉不下来。苗翠花和吴柳红则是眼睛滴溜溜乱转,看着那满桌即将端上来的肉,暗暗咽着口水,心里盘算着一会儿怎么甩开腮帮子多吃点,最好等散了席,还能想法子包点回去。
“娘,大哥,大嫂,四弟,四弟妹,来了,快找地方坐。”王三强看到他们,脸上笑容淡了些,语气还算客气。
刘秋芝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答应。王大军耷拉着脑袋,不敢正眼瞧弟弟。苗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