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眸,泪眼朦胧。
凄婉至极地凝望着陪伴半生的男人。
所有骄纵不甘怨怼尽数褪去,只剩最后一丝卑微到尘埃里的执念。
她颤声问出埋藏心底半生的问题,也是她最后的执念:
“老爷我只问你一句。”
“这么多年,你当真从未爱过我梅娘一丝一毫?”
这一刻,她不求富贵,不求安稳,不求赦免。
只求一句真心。
洛家主眸光微顿。
不可否认,这一刻,他心底确实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他见惯了趋炎附势、见利忘义。
方才她不求求饶、不求保命,只求一句真心情爱。
是他在无尽虚伪俗世里,少见的纯粹。
她所求不多,不过是他一丝垂怜、一点偏爱。
可他不能骗,也不愿骗。
修道之人,最重因果,最重本心,不结无谓尘缘,不欠无心情债。
任何一句虚假承诺,都会沦为日后天道因果的牵绊。
他大道在前,长生在望,情爱羁绊,半分多余。
万载修行,他最先学会的,便是享受孤独,斩断无用牵绊。
洛家主眸光恢复冰冷,轻轻一拂袖。
没有回答,无需回答。
只余下一句淡漠到极致的宣判:
“拉下去。”
阮姨娘最终没有半分挣扎。
她静静地立在原地,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死寂。
半生荣宠,一朝女儿陨落,她便成了毫无价值的弃子。
她太清楚洛家主的为人。
此人心中只有大道,利益,从无温情可言。
挣扎哭喊求饶,皆是笑话,徒劳无益。
家丁上前,默默将她带走。
庭院很快重归死寂,静得落针可闻。
洛家主独自一人端坐在主位太师椅上,周身沉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冷寂。
他久坐不动,闭目沉思,心中反复推演全盘布局。
清算阮姨娘、抹去旧怨。
安抚洛灵鸢、诱杀两大天骄。
夺取逆天至宝
一步一步,环环相扣,绝不容许半点差错。
直至天边日影西斜,暮色沉沉,将整座洛家祖祠染上幽暗沉色。
他才缓缓睁开眼,指尖微动,祭出随身灵讯玉牌。
玉牌灵光流转,他一路翻找,最终停在最底端一个常年被他尘封,几乎遗忘的联系人上。
那上面,是他多年前随手打上,极尽轻蔑的两个字备注——【废物】。
这两个字,是他对洛灵鸢从小到大所有的定义。
他面无表情,指尖灵力一扫,粗暴抹去那刺眼的二字标注。
而后执笔凝字,一笔一划,郑重写下三个字:洛灵鸢。
字迹端正,看似公允,眼底却无半分父女温情,只剩冰冷算计。
落笔完毕,他稍作沉吟,字字斟酌,编辑出一条灵讯。
这是他活这么多年,第一次主动给这个被他漠视半生的嫡女发送灵讯。
内容温和有度,拿捏得恰到好处,看似体恤弥补,实则步步算计。
【鸢儿,听闻你师门遣你入禁地历练。
若历练顺利、平安出禁地,便回洛家一趟。
你生母玉娘的尸骨迁坟、宗祠牌位安置一事,需你亲自归来做主敲定。】
他极为老辣,深谙人心。
他没有急切攀关系,假意慈爱。
他清楚洛灵鸢半生孤苦,无人疼惜,心底唯一的执念,便是早逝的生母玉娘。
这是她从小到大最大的遗憾,也是她最深的执念。
十余年前,洛灵鸢初入青芜门,站稳脚跟后,曾鼓起勇气给他发过一通灵讯。
彼时的她,卑微又小心翼翼,只求一点公道。
只求家族修缮母亲荒寂的坟茔,只求将母亲葬在祖母身侧,得以安稳长眠。
至于宗祠牌位,她半分未敢奢求。
可当年的他,满心满眼都是洛灵汐的凤凰命格,盛大前程。
他随口以“需长老会商议”搪塞敷衍,转头便抛之脑后,再无半分过问。
这件事,他记得。
记得清清楚楚。
也正因为记得,他才精准拿捏。
时隔多年,旧事重提,以生母后事为诱饵,便是最稳妥最能打动洛灵鸢的筹码。
他笃定,洛灵鸢必定归来。
而禁地之内隔绝一切外界灵讯,洛灵鸢此刻无从得知外界变故。
更不会知晓,她凉薄半生的父亲,已然布好了一张温情大网。
与此同时,黄泉禁地深处。
林间晚风清凉,草木清新,褪去了几分禁地的阴森死寂。
洛灵鸢早已从先前的震惊心绪翻涌中缓缓平复。
直到此刻她才真切确认——
那个一路默默护她,赠她至宝,予她温柔善意的同门张姗,确实是眼前这位杀伐绝世的白衣强者阿云。
陆舒云早已就地升起篝火,架起烤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