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媳妇把最后半升豆子煮了锅稀粥,七个孩子围着锅台舔碗底,最小的那个把碗舔掉一块釉。
隔壁米铺掌柜无奈,直接在店门口立块牌子:
“本店只收金子——铜钱?擦屁股都嫌硬。”
有个老头颤巍巍掏出一把五铢钱,掌柜接过来掂了掂,啪地扔回柜台上:“够买半把糠。”
黑市在东市后巷悄悄开张。
一斤盐换一只鸡,半斤铁钉换一斗米。
官军隔三差五来抄,抄完了黑市换条巷子接着开。
苟老汉把豆腐摊收了,改行在黑市倒腾盐巴,第一趟就被官军逮住,罚了五百文,连裤腰带都押给人家了。
王二锤养伤养了二十天,能下地走路那天,他媳妇从娘家借了半斗米回来,进门就哭:
“米缸见底了,你伤没好利索,闺女下月出嫁,嫁妆就剩个烧火棍。”
王二锤哭丧着脸,拄着木棍走到镇上看了一圈。
铁锅铺子关门了,因为没人买得起锅。
卖菜的挑着担子转悠一天卖不出去三斤萝卜。
连棺材铺都歇业了,因为木头运不进来,存货被刘璋征去修关楼了。
王二锤回来跟媳妇叹气,说:“明天,我就回去打铁。”
媳妇急眼:“当家的,你肋骨还没长好,不要命了!”
“死不了的。”王二锤把工具箱打开,锤子拿出来掂了掂:
“关隘一封,铁器涨价,老子有手艺饿不死。再说了——”他压低嗓门:
“镇上好几个后生想买刀。”
媳妇吓得捂住他嘴:“你疯了!私造兵器是死罪!”
王二锤把她手扒拉开:
“封关之前,一柄柴刀卖五十文,封关之后,一柄柴刀卖三百文。
没钱饭都吃不了,有这钱就能活,你说怎么办?”
媳妇不吭声了。
王二锤重新开炉那天,镇上来了七八个后生,都是二十来岁,胳膊上鼓着腱子肉。
打头的叫赵大柱。
赵大柱蹲在炉子旁边看王二锤打刀坯,看了半天说:
“王叔,给我打一把长的。”
“多长?”
“三尺。”
王二锤手一抖,锤子差点砸脚面上:“那是刀?那是剑!你要干啥?”
赵大柱盯着炉火:“砍柴!”
王二锤把锤子一扔:“你当老子是傻的,三尺长的刀你也敢买,不要命了?”
赵大柱不说话了,蹲在那儿拿树枝在地上画关墙。
画了半天说:“那王叔你给我打把柴刀吧,三百文的。”
王二锤给他打了把柴刀,暗地里多加了半斤铁,刀背加厚了一倍。
赵大柱拿在手里掂了掂,咧嘴笑了:“这刀砍柴可惜了。”
王二锤踹他一脚:“滚!砍柴去!别瞎琢磨。”
赵大柱揣着刀走了,三天后被官军抓了,罪名是“私藏兵刃”。
守将严巩亲自审的,赵大柱被打得皮开肉绽愣是没招出王二锤。
严巩剁了他两根手指头放回来,赵大柱趴在他娘炕上养了半个月,能爬起来那天又来找王二锤:
“王叔,再给我打一把。”
王二锤看着他那两根断指头的茬子,红着眼圈把锤子一摔:
“老子不打了!你他娘的不要命,老子还要!老子还有闺女要养!”
赵大柱跪在铁匠铺门口磕了三个头,走了。
后来有人说他去翻阴平小道往北跑了,也有人说被严巩的巡逻队射死在关墙底下,脑袋挂在竹竿上。
王二锤每个月十五都去镇口那根竹竿底下站一会儿,竹竿上的脑袋换了一茬又一茬,他分不清哪颗是赵大柱的。
孙七和刘三从山里逃回来之后,村里人看他们的眼神都变了。
以前叫他们“药材贩子”,现在叫“喂了山君的”。
刘三后背上的伤烂了两个月,没钱抓药,拿盐水洗,洗得嗷嗷叫。
但活不下去的人还是得往山里钻。
梓潼县有个猎户叫陈老幺,翻山越岭是一把好手,别人被大虫吃了,他背着八十斤腊肉翻过三道梁子摸到了汉中地界。
回来之后带了一句话:
“中原那边,黄巾大王周预夺了天下,把世家地都分给了咱们这样的平民百姓了,活不下去的流民都给五十亩!”
消息在村里炸了锅。
五十亩?
益州世家最穷的佃户一辈子也攒不下五亩地。
当天晚上就有十几户人家收拾包袱要跟陈老幺走山路。
陈老幺收了每人一百文带路费,半夜领着二十多号人摸到关墙底下。
结果人群里有个叫刘二狗的,白天还跟陈老幺喝血酒,半夜转头就去告了密。
守将严巩的兵在半山腰埋伏,火把一亮,陈老幺喊了声“跑”,自己蹿进灌木丛里没影了。
剩下二十多号人被堵在一条山沟里,箭射下来跟下雨似的,死了八个,伤了十一个,刘二狗躲在兵卒后面喊:
“陈老幺往西跑了!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