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虞手持笏板,竹制的笏板被掌心汗水浸出深色指痕。
杨彪开口,引经据典,从《尚书》讲到《春秋》,从天命讲到人心,足足说了小半个时辰。
身后几个老臣微微点头,几个年轻官员面露不耐烦,手指在笏板上无意识地画字。
有个年轻文官跪不住,悄悄用笏板支地,被前排的杨彪回头一瞥,赶紧挺直腰。
周预坐在殿中,一边听一边喝茶,时不时点头,就是不给准话。
案上茶炉第三次添炭,壶嘴喷出的白汽在殿门口凝成一团,被穿堂风撕碎。
人群中,荀彧看出门道,咳嗽一声,上前一步:“主公,臣有一言。”
“文若请讲。”
“主公不登基,百官不安。百官不安,则政令不畅。政令不畅,则天下难治。”荀彧顿了顿,声音放沉:
“主公不为自己的名分想,也该为十一州的百姓想。”
周预放下茶盏,沉默片刻,殿中静得能听见某位老臣的喘鸣声。
“文若此言,倒是说到了孤的心里。”
文臣们一听有戏,纷纷抬头。
周预却摆了摆手:“且容孤再思量一日。”
文臣们面面相觑,不知主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也只能无奈退下。
文臣们跪了半个时辰,官袍下摆被石板缝隙渗出的潮气洇湿,又给日头晒干,留下一圈圈灰白盐渍。
第三天,洛阳城炸了锅。
不知谁传出去的消息,说“主公迟迟不肯登基,是因为觉得天下还没太平”。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当天下午,宫门外就聚集了上千百姓。
为首的是几个白发老者,领头那位姓赵,八十有三,拄着拐杖。
枣木拐杖的杖头被手掌磨得油亮,他跪地时拐杖倒在一边,滚了两圈,停在宫门前石狮子脚下。
双手捧着一把万民伞,伞面是百家布拼的,有红有白有靛蓝,边角磨得起毛,一根竹骨断过又用麻绳绑上。
风从洛水方向吹来,带着河腥气和远处炊烟味,万民伞在风中摇晃,伞上的铜铃叮当响,和百姓的抽泣声混在一起。
守门校尉吓了一跳,跑进去禀报。
周预正在殿中批阅奏章,听了禀报,放下笔。
“城中百姓自发来了?”
“回主公,来了上千人。为首的几个老者,哭着说要求见主公。”
周预起身走到殿门口,远远望去。
宫门外黑压压跪了一片,为首的老者佝偻着身子,万民伞在风中摇晃,伞面上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
老者身后上千百姓,有穿草鞋的农夫,有赤脚的孩童,有挽着包袱的妇人,跪在宫门前石板地上,膝下垫着破布、草垫、甚至瓦片。
周预迈步走出殿门,一步步走下台阶。
“老人家请起。”
周预亲自搀扶姓赵的老者。
老者抬起头,满脸皱纹里眼泪纵横。周预感到掌心粗糙如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大王啊”老者声音沙哑:
“老朽活了八十三岁,这辈子,就没见过一天太平日子。”
他抹了把眼泪,继续说:“老朽有三个儿子,两个死在战乱里,就剩一个小儿子,前年从军,跟着主公打天下。
老朽不怨,老朽就想啊,临死前能不能看上一眼,新朝立起来,天下太平了。”
说到最后,泣不成声。
身后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呜咽,有人背过身去用袖子捂脸。
一个五六岁的孩童跪在母亲身边,不懂事地抬头张望,被母亲一把按下后脑勺,额头磕在石板上,哇地哭出来,母亲赶紧捂住他的嘴。
周预弯腰扶起老者,声音有些发哑。
“老人家,孤答应你。”
老者一愣,随即老泪纵横,抓着周预的手不放,拐杖也不要了,只是一个劲地攥着:
“大王大王”
周预拍了拍老者的手背,转身对身后的宦官说:
“传孤旨意,请太史令择吉日。
另外,从今日起,洛阳城中六十岁以上老者,每人赐酒一坛,肉五斤。”
宦官领命而去。
百姓们欢呼震天。
叩首时额头的闷响汇成一片低沉的潮声,宫门上的铜钉被震得微微嗡鸣。
当晚,周预在偏殿设宴,只请了郭嘉一人。
案上摆着几碟小菜,醋芹、酱瓜、炙羊肉。羊肉凉了,油脂凝成白色块状,周预用筷子戳了戳,没胃口。
酒壶是温的,周预给郭嘉斟酒时,酒液入杯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偏殿里格外清晰。
“奉孝,你猜孤为何拖了三天?”
郭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用这口酒的时间想清楚了才开口:“主公在等。”
“等什么?”
“等所有人都来劝。”郭嘉放下酒杯,眼中精光闪动:
“武将劝了,文臣劝了,百姓劝了。主公再答应,就是‘众望所归’,不是‘自取’。”
周预哈哈大笑。
他站起身,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