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已经偏西,原本定在午时的欢迎仪式,如今已拖到了半下午。
天边起了薄云,把太阳遮成一块昏黄的圆盘。
“来了来了!”
一个眼尖的士兵突然喊道,声音都劈了。
简雍精神一振,连忙踮脚望去。
果然,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支队伍的影子。
旗帜虽然残破,边缘撕开了口子,在风里翻卷,但依稀可辨是刘表的旗号。
“快!奏乐!起舞!”
简雍大手一挥,脸上堆满了笑容,笑得颧骨都酸了。
锣鼓声骤然响起,鼓面被晒了一天,第一声敲下去闷得像敲在棉花上。
舞女们挥舞彩绸,彩绸在夕阳下泛着橘红色的光。
百姓们齐声高呼:“欢迎刘荆州!共抗黄巾贼!欢迎刘荆州!共抗黄巾贼!”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一个卖炊饼的小贩甚至把担子都撂了,扯着嗓子喊,脖子上青筋暴起。
简雍整理衣冠,迈步向前,准备迎接刘表。
他已经在心中打好了腹稿——先表达主公刘备对刘荆州的敬仰,再表达两军会盟共抗黄巾的决心,最后再叙一叙同为汉室宗亲的情谊。
然而,他刚走了几步,就停住了。
远处的队伍停在了原地。
简雍皱了皱眉,仔细看去。
那支队伍不仅停了,而且似乎乱了起来?
有人从队伍里跑出来,又被拽回去。
旗帜东倒西歪,像是有人在争夺旗杆。
“怎么回事?”
简雍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后脊梁一阵发凉。
他连忙派了一个机灵的随从骑马前去查看。
随从快马加鞭,马蹄扬起一路黄尘,很快消失在视线中。
简雍在原地来回踱步,靴底把地上的浮土踩出一个又一个凌乱的脚印。
手中的玉带被他攥得皱巴巴的,玉面上全是汗渍和指纹。
锣鼓声渐渐弱了下来。
舞女们也停了动作,不知所措地看着简雍,彩绸垂在地上,沾了泥。
“继续!继续!”
简雍强笑着挥手,嘴角都在抖。
“许是刘荆州整顿队伍,马上就到。”
锣鼓声再次响起,但明显没了先前的热闹劲儿。
鼓手有气无力地抡着鼓槌,乐师吹出的箫声断断续续,像有人在哭。
约莫过了两刻钟。
随从骑马狂奔而回。
他翻身下马时脚绊在马镫上,整个人摔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跑到简雍面前,膝盖磨破了都没觉着。
“大大人!”
随从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牙关直打颤。
简雍心中一沉:“出了什么事?慢慢说!”
随从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
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刘荆州刘荆州被被蒯越抓了!”
“什么?”
简雍一把抓住随从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手指勒进随从的脖肉里。
“你说什么?”
“蒯越蒯越反了!他把刘荆州围住,活捉了!三万人马全被他带走了!说要说要北上投降黄巾贼周预!”
简雍松开手。
随从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简雍后退两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像是有人拿刀在他脸上刮了一层。
身后的锣鼓声戛然而止。
一个乐师手中的箫掉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摔成两截。
舞女们面面相觑,手中的彩绸垂了下来,一条彩绸被风卷起来,飘到简雍脚边,缠住了他的靴子。
百姓们停止了欢呼,茫然地看着简雍。
有人小声问:“怎么了?怎么不喊了?”
“简大人”
一个官员小心翼翼地开口,袖着手,腰弯得像只虾。
“这这欢迎仪式”
简雍猛地转头看向那满城的彩旗和红绸。
那些载歌载舞的百姓。
那些精心准备的美酒佳肴——城楼下的长案上,酒坛的泥封已经拍开,肉香飘了满街,此刻却引来了几只野狗,正围着案腿打转。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是一场闹剧。
“撤”
简雍的声音干涩而沙哑,像是从砂纸里挤出来的。
“全都撤了”
他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马,翻身上马时脚踩空了两次,第三次才勉强跨上去。
“大人!您去哪儿?”
随从在身后喊道,声音都变了调。
“回苍梧!我要立刻禀报主公!”
简雍一夹马腹,骏马嘶鸣一声,前蹄扬起,朝着南方的官道疾驰而去。
晚风拂过,吹起满地的彩绸。
一条彩绸被卷上半空,打了个旋,又落下来,盖在那个摔碎的箫上。
像是无声的嘲笑。
苍梧郡,深夜。
刘备正在灯下看书。
竹简摊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