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预这番话虽然说得直白粗野,却字字句句都扎在他心上。
竟无从反驳。
周预见他沉默,也不在意,继续说道:
“那些奴仆佃户,我非但不会动他们一根汗毛,反而要给他们活路和盼头。”
“铲除豪强之后,我会将这些被放免的数百万人重新登入籍册。”
“自此之后,他们便是我燕国之民,不再是奴婢,不会再被主人随意鞭笞杀戮,也不会再在别人的田地里劳作一世,到头来连口饱饭都要仰人鼻息。”
“我会把从豪强手中收回来的田地重新丈量划分,尽数分与他们。”
“每户授田若干,种什么,怎么种,皆由他们自家说了算。”
“他们从此不再是任何人的私产,而是自耕其田的编户齐民。”
最后几个字,周预说得极重,仿佛在下一道必将应验的谶语。
杨彪浑身剧震。
他浑浊的老眼猛地睁大,直直盯着周预,像是要从这张年轻的脸上找出半分虚言。
可周预的神情坦荡而笃定,没有一丝戏谑之色。
正是这份坦荡,让杨彪如遭雷殛。
醍醐灌顶。
杨彪历仕三朝,在庙堂之上与各色人物周旋了大半生,自问观人甚明。
他确信,眼前这个年轻人说的,是肺腑之言。
尽诛数万豪强,放免数百万奴婢佃客,将田地尽数分授。
狂悖至极。
翻遍经史子集也寻不到先例,历朝历代的明君贤相,没一个敢这么做。
可杨彪却忍不住细想。
悚然发现,这看似癫狂的谋划背后,藏着一套精妙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算计。
幽、冀、并三州,豪强大族不逾万家,可他们驱使的奴婢佃客,却多达数百万人。
诛灭一万家豪强,必然与这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一群人结下死仇。
确实如此。
可同时,却有三四百万得了自由和田地的黔首,会对周预感恩戴德、忠心不二。
三四百万比一万,孰轻孰重?
更何况。
这三四百万自耕农有了自己的田地,便不必再向豪强纳粮交租,每年所产粟米除了朝廷正赋之外,全归自家。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家家户户的囤廪都会比往昔更满,意味着市集上的粮价会大幅回落,意味着更多人可以活下去。
意味着一个空前稳固而富庶的根基,将在旦夕之间夯筑而成。
到那时,这三四百万黔首对周预的拥戴会达到何等可怖的地步?
杨彪简直不敢往下细想。
他只知道一件事:袁术在南边派细作来煽诱百姓?
痴人说梦。
莫说煽诱,只怕他汝南老家的奴婢佃客听闻北地三州之变,自己就要先揭竿而起,去造他袁术的反了!
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只此一计,胜过十万雄兵!!!
杨彪立于原地,胸口剧烈起伏,花白胡须微微发颤。
眼神中,惊骇与不解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掺杂了敬畏与折服的复杂神色。
他做了大半辈子太尉,为汉室出过无数条谋略。
却从未想过这样一条跳出藩篱、另起乾坤的奇策。
这不是修修补补。
这是掀翻棋盘、重开天地。
是足以底定天下的千古创举,和该千古留名!
“大王”杨彪的声音激荡到发颤:
“老臣老臣心服,若能依此计而行,何愁天下不宁?”
周预微微一笑,没有多言,从案上取过一支令箭,神色复归于素日的果决冷峻。
“既然杨公无异议,那便拟令吧。”
“命赵云率所部速速北上,驰援正与袁绍残部对峙的颜良。”
“袁绍既殁,余部人心离散,败亡是迟早之事,然眼下局势动荡,迟恐生变。”
“传语赵云、颜良,速战速决,十日之内,携袁绍残部主将的首级来见我。”
他将令箭推到杨彪面前,随即拿起第二支。
“命张绣所部即刻开赴渤海郡平叛,限半月内抵达并击破叛军,夺回渤海、平原二郡。”
“夺回之后不必即刻回师,就地屯驻,配合当地有司清剿不肯听命的豪强大族。”
“切记,是配合当地有司,此事必须让新任官吏亲自操持,他们需见血,需立威,需让百姓亲眼看到,我燕国之官吏与往昔豪强把持的官长绝非一丘之貉。”
心情激荡的杨彪接过令箭,赶忙转身去拟令,周预又叫住了他。
“袁术那狗贼敢遣人入我腹地造谣生事、煽诱叛乱,来而不往,非礼也。”
“请杨公从军中拣选几个机敏之人,遣他们潜入豫州、汝南等地,不必行刺杀之事,只做一件事,将我等分田地的消息,散布出去。”
杨彪闻言,先是一愣。
随即遍布沟壑的脸上绽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
燕王好计策。
袁术手底下的奴婢佃客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