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质的梁,月光已经从窗沿退到了墙角,只留下一道偏蓝的灰白色。
他的身体还残留着那阵痛感的余韵,沉甸甸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胸口,呼吸不太顺畅。
他偏了一下头,视线从天花板滑下来,落在了床边。
程宥站在床前。
他没有坐,也没有靠在椅背上,就只是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杨晏脸上,像是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久到肩膀的线条都微微塌下来一些。
他的衣服还是昨晚那身,袖口有些皱,领口不太整齐,像是被人反复扯过。
眼底泛著一层淡青色的痕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明显。
杨晏看着他,眉头蹙了一下。
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尾音还没完全抬起来:&34;你怎么在这里?
程宥没有回答,见他醒了,他转身去桌边倒了杯水,端著走回来,在床边弯下腰,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又拿了块叠好的棉巾,沾了水拧干,折了一折,抬手去擦杨晏额头上残余的冷汗。
他的动作很轻,棉巾的边缘贴著杨晏的皮肤,顺着鬓角滑到太阳穴,然后又收回来。
他做完这些之后把杨晏扶起来一点,把枕头垫高,让他能靠坐在床头,然后退开半步,站在原来的位置。
从始至终他没有说一句话。
杨晏靠在床头,偏头看着他。
程宥的视线落在他胸口的位置,没有抬起来,嘴角抿著,下颌收得很紧,像是正在把什么话压在牙齿后面不让它们掉出来。
程宥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是在把那些话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地压了又压,直到压不住了才放出来。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但尾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喉咙深处往上顶,被他用力按住了:&34;杨晏,你是不是从来就没信任过我?
杨晏愣了一下。
然后卡住了。
他想到系统,想到装逼值,想到那些不能说的东西,那些他没法放在台面上解释的缘由。
他在那三个字后面停住了,像是一段话走到半路忽然被一道门截断了。
他的嘴唇还微微张著,但后面的话没有跟上来。
程宥在等。
他等了片刻,见杨晏没有继续,目光才从杨晏胸口的位置抬起来,落在他的眼睛上。
他的声音还是不高不低的,但每个字都落得比平时重一些:&34;只是什么?只是一个人去冒险,然后不带我——只是怕我跟上来,所以给我的房间贴了静音符。只是一个人承受了所有,然后降低理智值也一句话不说。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在赶在情绪彻底漫出来之前把该说的话全部说完:&34;杨晏,你根本就没有把我当同伴。如果你觉得我是累赘,如果你觉得我妨碍了你做事——你完全可以告诉我。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卡住了,他停了两秒才接上,&34;而不是一个人受伤,然后什么都不告诉我。
杨晏看着他。
程宥站在床前,肩膀的线条比刚才更低了,像是在说那些话的过程中把支撑自己的力气一点一点地拆掉了。
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著又松开,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杨晏抬手,想碰一下他的手背,想让他坐下,想告诉他那些话不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
看他这个样子,杨晏也有点心疼,但是内心又有点生气,程宥不信任他。
他的手指伸出去,指尖还没有碰到程宥的手背,程宥就往后退了半步。
动作不大,但那只手刚好从他的指尖上方滑过去了,没有碰到,像是一阵风从两片彼此靠近的树叶之间穿过。
杨晏的手顿在半空中。
他看着那只落空了的手,指尖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收了回来,放回自己膝上。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有完全察觉到的涩意:&34;你不信我。
程宥听到他那个声音,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往前走,但他的脚没有动。
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偏过头,声音低了一些:&34;是你先不信我的。
杨晏的眉头蹙起来,那层疲惫底下浮起一层微弱的生气的底色:&34;你还质疑我?
程宥没有接话。
他站在原地,偏著头,侧脸的轮廓在晨光里被勾出一道安静的线,像是一个人正在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34;不让自己继续说话&34;这件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