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阳郡,狐奴县城。
残破的县寺如今成了鲜于辅临时的栖身之所。
庭中古槐未萌新叶,枯枝戟指灰蒙蒙的天空,一如堂内几人晦暗难明的心绪。
炭盆里火苗微弱,啪声偶尔炸开,显得空气愈发凝重。
鲜于辅裹着一件半旧的裘袍,脸颊深陷,眼中血丝密布,连日奔逃与焦虑已将他熬得形销骨立。
他下首坐着长史田豫,依旧是那副清瘦沉静的模样,只是眉头锁着化不开的忧色。
他右侧则是族弟鲜于银与好友齐周,二人甲胄未除,面上带着赶路的风尘。
“国让,你昨夜所言,吾思之再三————”
鲜于辅声音沙哑,打破了沉寂,“南投曹公,确是绝境中一线生机。曹公挟天子以令不臣,我等归附朝廷,名正言顺。更兼曹公与袁氏已成水火,我等携幽州虚实往投,或可得用。”
他这番话,更象是说服自己。
昔日选择与阎柔呼应,固然有田豫劝说“曹操终胜袁氏”的预判,但更深处,是他作为刘虞旧部对袁氏隐隐的疏离,以及那句“忠于汉室”的执念。
皇帝在许,曹操掌权,投曹即是投汉—这面旗帜,是他艰难决择后用以抚慰心绪的遮羞布,亦是他此刻决心南奔的最后依凭。
田豫微微颔首,接口道:“将军明鉴。”
“为今之势,绝非迟疑之时。渔阳弹丸之地,无险可守,更兼粮秣匮乏。北面三郡乌桓,楼班已受袁谭笼络,其众南下只在旦夕之间。南面,袁谭挟大胜之威,精锐尽出,必欲扫清后患而后快。南北夹击之势已成,我军虽尚有千馀敢战之士,困守于此,无异于坐以待毙。”
他语气平静,继续道:“为今之计,唯有断尾求生。弃大部步卒,携亲信精骑,轻装简从,星夜南驰,渡潞水、越燕山,走小路,横跨河间。曹仁将军大军驻于青州之南,闻我等来投,必接应之。此千馀士卒————只能留其为疑兵,稍滞追骑,为我等换取时间。”
“弃卒保帅?”
鲜于银壑然抬头,脸上有些不爽,声音也陡然提高。
“国让先生说得轻巧!这千馀人,多是追随将军多年的幽州旧部,乡党子弟,将他们丢给袁谭屠刀,我等纵苟活,有何面目再见幽州父老?”
齐周亦沉声道:“将军,田长史之言,恕周不敢苟同。”
“投曹不失为一条路,皇帝是在许都。可如今许都政令军权,尽出曹氏。我等去投,名为归汉,实为附曹。”
“昔日我等在幽州,握有兵马,能与袁谭周旋,于曹公而言乃是有用之棋,如今兵败势穷,仅率数十骑往投,在曹公眼中,与丧家之犬何异?”
“届时,岂会重用于我等?不过得一闲职虚衔,困于许都,仰人鼻息,生死荣辱皆操于人手!”
他顿了顿,看向鲜于辅,语气恳切:“将军,袁谭虽为袁氏子,然观其用兵理政,恢廓有度,非其父能比也。”
“阎柔之乱,其速定之,已显威德,我等若此时降之,虽无大功,亦可表诚心。”
“袁谭欲定幽州,正需熟悉边事、抚纳旧部之人,将军在幽州素有名望,若能助其安抚渔阳、右北平,使其无北顾之忧,未必不能得一安身立命之位,保全麾下儿郎性命家小。这————才是活路啊!”
田豫闻齐周之言,面上沉静不改,眼中却闪过一丝冷色。
“此言不妥!”
田豫罕见地提高了声调,“河北袁氏与曹操,已成天下二分之势。其纵有英主之姿,岂能与曹公相提并论?”
“今日降他,他日曹袁决战,我等置于何地?且曹公为示天下广纳贤才,亦不会薄待,此乃放眼天下大势之择,非苟安一隅之计!”
鲜于银怒极反笑:“大义名分?田豫,莫要自欺欺人,天下汹汹,谁不是为己谋?曹操屠徐州、戕大臣,岂是忠贞汉臣所为?不过另一个权宦尔,投他便是弃暗投明?”
“你!”
田豫手指微颤,可旋即又话锋一转,对向齐周。
“齐兄谓投曹操乃名为归汉,实为附曹,又言曹公视穷蹙来投者为丧家之犬”,此见何其短浅!”
田豫身体微微前倾,烛火在他的脸上投下光影:“挟天子以令诸候,岂是曹公独创。”
“董卓暴虐,李傕、郭汜庸鄙,王允虽忠而乏谋,彼等皆持权柄而不知其用,或逞私欲,或拘小节,终致复灭,徒令神器蒙尘。”
“然,此非挟天子”之策有误,实乃用此策者无能!”
他自光如炬,直视齐周。
“正因前车之鉴累累,方显曹公之能非比寻常。”
“迎天子于颠沛流离,岂是为区区虚名?大汉巍巍四百载,虽逢乱世,其名器仍在人心深处。”
“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