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二,临淄有雪。
雪粒先是疏疏落落地洒,渐渐变成了绒绒的羽,不知不觉的复盖了青黑的瓦棱,润湿了枯枝。
远望城内的阁楼亭台,飞檐斗拱都笼在薄纱里,天地间只剩下雪落下的沙沙声,象是万物在啜饮。
风钻进了厅堂,袁谭肩上的大,趁机摆动。
堂内端坐的,皆是如今青州权柄最重之人。
“诸君,”袁谭声响亮,“邺城有信,大将军病体沉疴,已难临朝。河北万里基业,悬于一线。”
只此一句,满座皆惊。
大将军若在,河北虽然势颓,但仍有擎天巨柱。
反之————
自家使君和冀州刺史,必然决裂!
袁谭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曹仁虽虎视于外,然邺城之危,更甚徐州!
吾意已决,不日将返邺城,亲侍汤药,以定河北大局!”
“使君三思!”
崔淡率先起身,面色凝重,“刺史无召而离境,乃大忌!业城并无明令召还,使君此举,恐授人以柄,逢纪、审配之辈,正可借此发难,污使君拥兵自重,意图不轨!此,名不正言不顺也!”
王修紧接着站起,语气急切:“季圭兄所言极是,且不提名分,使君莫非忘了,三四日前,许都细作方在临淄散布恶,流言未靖,人心未安,使君此时若离,青州内忧未平,曹仁又至,如之奈何?”
厅内气氛骤然紧绷。
诚然,如今青州虽然在众人的努力下,平稳的过渡了半年之久,但不论内外,仍然有着诸多的问题。
袁谭看着崔淡和王修的脸,剑眉微蹙,流露出复杂之色。
崔淡虽是被他设计后投效,却在短短时日内将青州刑名整顿得条清缕晰。
那些积年的讼案、纠缠的纠纷,到了他手中无不迎刃而解。
如今临淄城内,“崔青天“之名已是妇孺皆知。
连带着,就连他这个青州刺史的名声,都在百姓的口中,从冷漠变得有些热切。
王修更是埋头苦干,将一应政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开荒屯田,安置流民,疏通漕运,每一桩都办得妥帖周到。
王叔治也跟随他多年了啊————
这般能臣干吏,就该有更广阔的天地施展抱负。
青史之上,也合该为他们留名!
袁谭目光闪动,心头泛起一丝热切。
若能执掌河北,以崔淡之明察,王修之干练,何愁四州不治?届时北驱胡虏,南定中原,这才是他们该有的舞台!
所以自己的决定更不能动摇!
此时,吴质猛地出列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但所说内容却让众人心中一紧。
“曹孟德挟天子而势成,两挫我军,其锋正盛。吾等在青州,远离邺城。若邺城有变,袁尚继位,逢纪、审配执权————彼时,我等是奉邺城钧令,还是————”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众人,“自谋生路?”
吴质这话,直接把袁谭与袁尚的对立情况,摆在了明面上,直指问题的本质。
辛毗闻言,这个平日沉默的文书工作者,立马表态。
“兄弟相争,河北尽耗于萧墙之内,曹操必挥师北上。然一—”
他话音一转,“若要我等屈膝事奉逢纪、审配之流,听其颐指气使,将青州基业拱手相让————毗有死而已!”
张骐听着这近乎摊牌的言语,心头狂震。
辛佐治平日温文,此刻竟狂暴如斯!
他下意识地看向田丰,心中急速盘算:局势已至如此地步了么?
使君若去,田别驾德高望重,唯有他留下坐镇,方能凝聚人心,镇守青州——
可使君回邺城,别驾岂能不从?
若如此————
青州谁来坐镇?
一时间,张骐心神中生出了一个荒谬的想法。
袁谭这时开口道:“诸君所虑,皆在情理。然诸位可曾想过,我在此踌躇不前之际,邺城局势瞬息万变!待到一切尘埃落定,木已成舟,我等便是有心,亦无力回天!”
他踏前一步,玄色大氅随风而动,目光扫视,刺得人不敢逼视:“天下大势,唯争一字!至于名分?孝道便是最大的名分!父亲病重,长子归省,天经地义!逢纪、审配若敢阻拦,便是他们不忠不义!况且,临淄谶语风波未平,我正好借侍疾之名,亲赴邺城,在父亲榻前剖白心迹,将这污秽谣言碾碎!”
袁谭声音陡然提高:“这不是商量!”
他环视众人,“我意已决,此行必往!尔等要做的,不是劝我该不该去,而是助我成事,替我守住这青州基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