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从爱丽丝的名字,以及她离开格伦萨克的事实进行推测,卢温隐约嗅出部分隐晦的不同寻常之处。
在卢温的注视下,爱丽丝轻咬嘴唇,温柔微笑着,用力点了点头。
随后她推开连接围墙的沉重铁门,脚步略显滞涩,慢慢走向生活了无数日夜、承载自身回忆的那个熟悉的家。
为了这一刻,她换上精致的礼裙,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既美貌又优雅,比寻常的贵族小姐还要有气质得多。
卢温想,她大概是想把最好的一面展示给母亲看,以免母亲担心她的情况。
这也是爱丽丝为自己选定的、想要穿进坟墓里的衣裙。如果她打算遵守与卢温的约定,又不清楚卢温的想法,那她应该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这一点,卢温早已从各方面确认过了。
晨风轻拂,她的身影在阳光照耀下那么明媚、那么璀璨夺目,连小花园里绽放的美艳花朵都为之黯然失色。
听到轻快的脚步声,提着喷壶的中年女士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身望向爱丽丝。
卢温从未想象过,一名母亲见到自己女儿后,居然会出现如此夸张的反应——
砰咚一声,做工精巧的喷壶砸在脚边,中年女士表情错愕,任由那些翻洒出的清水打湿脚踝。
身着露肩礼裙、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落落大方的爱丽丝适时顿住脚步。从卢温的角度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轻微颤抖的手臂似乎预示了将要发生的事情。
眨眼间,中年女士脸上的错愕转变为骇人的惊恐。她脸庞颤抖得厉害,浅蓝色眼睛骤然瞪大,嘴唇僵硬地嚅动着,活脱脱一副撞鬼的表情。
好像此时站在她面前的,不是风姿绰约的爱丽丝,而是一只肮脏的、污浊的、初具人形的恐怖妖魔。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爱丽丝紧紧捏着手指,轻轻喊出一个简短的格伦萨克语单词。
卢温猜测,那单词大概是“母亲”的意思?
听到爱丽丝开口说话,中年女士不禁打了个寒颤。很快,她的惊恐化为某种由恼怒与怨恨杂糅的强烈情绪,简直令人难以相信。
这位母亲同样用格伦萨克语给出回应。卢温虽然听不懂,但从那脸庞抽动的夸张表情来看,肯定不是“欢迎回家”之类的话语。
卢温有些不想看下去了。他收回视线,倚靠着粗糙的围墙,拉了拉月月的小手。
月月一双猩红的眼眸朦朦胧胧,犯困似的摇晃脑袋。在卢温的眼神示意下,她右侧眸底【死环】凸显,在明晃晃的阳光下化为一滩血肉,沿着裤腿爬进卢温衣服内侧。
轻呼一口浊气,卢温听见身后围墙内传出低微的交谈声,其中不乏充斥着情绪的质问声、语气颤动的应答声,还有些听不真切的格伦萨克语单词。
渐渐地,交谈声变成歇斯底里的大叫,犹如恶魔咆哮的格伦萨克语尖锐刺耳,一点要停歇的迹象都没有。
卢温放空思绪,重新牵动圣物为自己施加隐匿状态,以防有其他人被这动静吸引过来。
几次呼吸后,已经完全听不见爱丽丝的声音了,只剩下那令人烦闷的、暴风雨般的尖锐喊叫声。
清脆的耳光声为这场嘈杂闹剧标上休止符,周围的一切终于重归寂静。
有那么一瞬间,卢温希望是爱丽丝给她母亲扇了一耳光。当他循声望去,看见爱丽丝捂着脸颊倒在地上时,他感到失望,但并不意外。
那中年女士的手臂还僵在半空,激烈颤抖过后再慢慢握紧,仿佛用尽了全身气力。
她的表情目眦欲裂、凶神恶煞?之前是这样,现在反而显得平静很多,冷漠俯视着披头散发的爱丽丝。
没再看那女士的脸,卢温畸形的面孔深深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盛怒的情绪挣扎着冒尖,马上又被牢牢压制下去。
他蒙着阴霾的异色瞳孔倒映出爱丽丝狼狈的身影,心底五味杂陈,更多还是为她感到不值。
要是能预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她又何必那么执着呢?
爱丽丝她知道母亲会用这种态度对待自己吗?她预想过今天此刻的画面吗?
在她被丢去格伊联合国的时候,在那个凡温特家族的女人说她母亲不肯要她的时候。
她是否心有所感,所以才那么简单就接受命运,接受死在寒冷雪地里的结局。
按理来说,以她母亲现在这个态度,平时对待爱丽丝也不会有多好。那她应该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吧?
所以说,不要露出那种惊慌失措的受伤表情,好吗?
当然,卢温看不见爱丽丝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用戴黑色网纱手套的瘦小手掌撑住地面,缓慢站起身来。原本漂亮的礼裙上沾到些水渍和脏污,卢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