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我等你回来,师父
日子总像指尖的沙,越是握紧,越是流逝得快。
生命似乎也是这样。
纵使阿杏在接下来的日子几乎寸步不离的守着陈江,可该来的,终归是躲不掉。
那是暮春将尽的一个午后。
陈江坐在藤椅里,已经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僧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象是随时会被一阵风吹走。
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阿杏跪坐在他身侧的蒲团上,双手轻轻握着他枯瘦的手,指腹一遍遍抚过那些嶙峋的骨节和突起的青筋。
“阿杏————”
陈江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有些涣散,却依旧温和。
“师父,我在。”
阿杏立刻俯身过去,声音轻柔得象怕惊扰了什么。
陈江耳朵失聪得厉害,已经听不清阿杏在说什么了。
不过这并不影响什么。
他温和地望着她,伸出手,干燥温暖的掌心轻轻复上她的头顶。
“阿杏————这座寺,往后,要多劳你费心了————”
“不费心。”
阿杏摇头,握住他那只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这里是我的家。守着自己的家,怎么会费心。”
陈江看着她,看了很久。
这个从七八岁起就跟在他身边的小姑娘,如今眼角也已有了细纹,鬓间添了几缕白发。
可她看着他的眼神,还和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一样,清澈,依赖,满心满眼都是他。
“好孩子————”
他轻叹一声,闭上眼。
阳光静静地移动着,从陈江的膝头慢慢爬上胸膛,最后落在他平静的脸上。
他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缓,象是渐渐融进了穿堂而过的风里,融进了远处隐约的钟声里,融进了这个安宁、寂静的午后。
阿杏一直握着他的手,感受着那温度一点一点凉下去。
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那样跪坐着,脸颊贴着师父渐渐冰冷的手背,眼睛望着庭院里摇曳的树影。
一滴泪终于落下,无声地渗进僧袍粗糙的布料里。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可她依旧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微微颤斗着,象是怕惊扰了这场宁静的离别。
不知过了多久,寺门外传来“喵”的一声。
那只橘猫慢悠悠地踱进来,跳到阿杏身边,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臂,然后乖巧地伏在她脚边,不再作声。
夕阳西斜,将庭院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
阿杏终于轻轻放下陈江的手,替他仔细整理好僧袍的衣襟,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师父,路上慢些走。”
她轻声说,“我等你回来。”
“嗒、嗒————”
石塔内响起脚步声。
虞绯夜缓缓睁开眼睛,看着石室外那个熟悉的素白身影。
“那秃驴的后事,都处理好了?”
她问。
“恩。”
阿杏站在铁栏外,素白的衣裙在石塔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单薄。
她脸上泪痕已干,只馀眼角微微的红肿。
“处理好了。”
她轻声回答,声音有些沙哑,“按师父生前交代的,丧事从简,葬在后院那片竹林里。”
虞绯夜“哦”了一声,又问,“那你这次来找我,是要做什么?”
“我想知道————师父他,多久才会回来?”
“谁知道呢。”
虞绯夜耸耸肩,“或许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一百年。或许永远也不会回来了也说不定。”
“————这样啊。”
阿杏并不见任何失望或是黯然的神色,她只是轻轻应了一声,然后转身,慢慢朝石室外走去。
“喂。”
虞绯夜冷不丁再度开口,“那秃驴没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
阿杏轻声说,“打理好这座庙,然后,等师父回来。”
虞绯夜嗤笑一声,“你寿数有限,又能等多久?或许等他回来的时候,你早就死了。”
“————没关系。”
阿杏回头看了她一眼,眉眼轻柔,“等到了,是我的幸运。等不到,也没关系,我不是还有虞姐姐你呢嘛。”
虞绯夜不说话了。
她没承认,也没否定,只是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