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人倒是很不一样。
温鸣竹只字不提为什么,只要祁连云高兴,他什么都不在乎。
祁连云高兴得几近忘乎所以,可偏偏第一句话,就是为什么。
聂行沉默良久,叹口气:“我爹去世了。”
事情发生在两个月前,但祁连云还是说:“节哀。”
聂行摇摇头:
“我爹原先一直告诉我,不论如何要拼尽一切保护自己的向导,所以要强大,要勇敢,要周密,只有足够强大的哨兵才有本事在战场上护卫自己的向导周全……我知道是因为他没有保护好我另一位父亲。”
所以聂家家主一直在后悔,在自责,在愧疚,从未有一刻原谅自己,因而也变得越来越偏执。
这份潜在的偏执言传身教给了他的孩子。
“我没见过自己的向导父亲,但从小听我爹这样说,也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在刀剑无眼的战场上向导就是很脆弱,不是吗?那么脆弱的身体,受一点皮肉伤,很容易就会死掉,所以必须仰仗我们来保护。我认同父亲,一直以来也都这样做了。”
“我从小宠爱呵护着我弟长大,没想到会把他养得有点骄纵不知礼数;我也试图用同样的方式来博取你的好感,没想到你会那么反感回避我……罢了,现在不说这些了。”
“其实我最没想到的是……我爹走得太突然了。”
“战场很混乱,向导很脆弱,几乎没有独立生存能力,必须仰仗哨兵保护。但是,原来哨兵也没什么一样……并不会因为我们如今的敌人是智械族,它们不善于精神层面的攻击,哨兵就再无弱点了。”
“战争面前谁都会变得脆弱,向导是,哨兵也是。向导需要哨兵保护,哨兵也需要向导保护。”
“我爹已经是我能想象到的最强大的哨兵……只是不会再有人站在他身后保护他。”
父亲的死亡彻底击碎了聂行固有的认知与自我限制的枷锁。
经历使人成长,虽然丧父的经历对于一个自幼崇拜父亲、以父亲为榜样的人而言,太过灰暗惨痛了些。
聂行沉默了片刻,才继续道:
“只是你感觉不同了?”祁连云问。
聂行抬头看他,眼白攀附着疲惫造就的红血丝。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读人心意。”
祁连云原本很喜欢绿色的眼睛,因为温鸣竹有双深邃深情的绿眼睛——温鸣竹是因,绿色眼眸是果。
但被藏匿了记忆的温鸣竹显然不明白其中先后,甚至倒错了因果。
初次见聂行时温鸣竹和他之间还满是隔阂,什么都没说,但后来两人交心越来越多,温鸣竹在他面前逐渐放下了防备,被闷闷压在心底的疑问也终于冒头生长出来——
他问祁连云:你是格外喜欢绿眼睛吗?
祁连云起初还没反应过来,笑着打趣是呀是呀,凑上去小心翼翼地舔吻他的眼睛,吻到动情时听到温鸣竹在他身下发出冷漠的声音,加重了语气:
“这样深色的头发,绿色的眼睛?”
温鸣竹家只有他的外婆是法国人,他身上只有1/4的凯尔特血统,他是毫无疑问的黑发,但他问的却不是黑色,而是深色。
祁连云合该感谢自己的敏锐,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对方语气中微妙的异样,进而鬼使神差想明白了其中关窍:
聂家直系的标准容貌就是深灰色头发与灰绿色眼睛。
可再如何听来象狡辩,一切也确实只是恰巧,他爱那双野性动人的幽绿眼眸,也只是在爱温鸣竹,爱屋及乌而已。
面对聂行时他从未有过片刻的幻视,聂行的眸色跟温鸣竹有很大差别,虽然同样是绿色,但这个高壮如熊的哨兵眼眸总像蒙着一层雾霭,晦暗深沉,没那么夺目,也没那么坦率。
长久亲吻凝视温鸣竹时祁连云宛如置身沐浴雨水一尘不染的青翠竹林,但偶尔目光扫过聂行,他只能看见一片被晨雾笼罩的青山。
直到现在,丧父不久的聂行坐在他面前……祁连云承认自己确实是个混蛋。
对方准备放过他们彼此了,但他依旧没有那份耐心,不愿也不会去看聂行的眼睛。
迷雾不是阻碍,至少对他而言不是。不在意不喜欢才是真实原因。
他一贯承认自己的冷漠,只是这话确实不能在社交场上对外人说。祁家小少爷最好有些花心,又有些温柔,真诚体贴,易于结交。
“因为你原先不会好好听我说话,也不会好好说话。”祁连云好脾气地晃着酒杯笑笑,“两个月不见,你变了不少,比过去好交流多了。”
这本有关对方的伤心事,祁连云也无意多提,话头至此他干脆利落地一截,话锋一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