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棠的心底依然被一根不安的丝线牵扯,离开国公府只是第一步,她还未取得最后的成功,待真的逃出京城,回到永平府,才能彻底摆脱沉妄的掌控。
还好此前她很警觉,无论沉妄怎么问,绝口不提季家的信息,坐落于哪个村,家中人口姓甚名谁,一概不提。
永平府东西八百里,下辖数十个州县,又不是沉妄的地盘,即便他想找到晚棠也无异于大海捞针。
晚棠一边想着,难掩激动的心情。
车子缓缓停下了。
晚棠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街道寂聊,行人寥寥无几,前方一家客栈亮着两盏灯,在青石板地面上投下暖黄的光。
林明芜说道:“已经宵禁了,你今夜出不了城,且在这家客栈投宿一晚,明早再出去吧。”
晚棠点点头,林明芜不愿将她带回林府也是人之常情,人家能帮她到这一步,晚棠内心已经非常感激了。
林明芜自拖箱里拿出一套男子青衫递给她:“换上吧,不然你一个女子单独投宿,太过引人注目,也不安全。”
晚棠接了过来,内心虽然厌恶这时代的跪拜礼节,可这一回,她真诚地给林明芜跪下,磕了一个头:“二奶奶对晚棠的大恩”
还没说完,林明芜摆摆手:“不必说这些客套话,我帮也并非纯做善事,你拿捏准了我和二爷的心事。”
晚棠哽咽了一瞬,她不是要说什么“来世再报”之类的漂亮话,虽说有些时候权宜之下也说些拍马屁的话,但多数时候,作为现代的理工科女生,她更愿意直接行动。
晚棠自怀里掏出一张字条递给林明芜,后者疑惑地接过来一看,字条上是一个地址,雍州城的百草厅,不由将疑惑的目光转向了晚棠。
晚棠说道:“今夜假借您妹妹生病的借口出来,但是我知道,您的小妹妹确实自小体弱,乃是娘胎里就养得不好,此事叫二奶奶甚为牵挂。”
“晚棠没别的办法为二奶奶分忧,这百草厅虽在京中没有太大的名气,但这位白老神医,是真的很擅各种疑难杂症,二奶奶可遣人将他请了来,给小妹妹诊治一番,或许能医好呢。”
林明芜有些意外,她将字条收好,望着晚棠,目光中不无欣赏,她真诚地赞道:
“晚棠,你很厉害。”
林明芜莞尔一笑:“看你平日里安安静静的,留心观察着我们每个人,还知道每个人要什么。这等机敏倒是可惜了,你若是个男子,怎么也能做个谋士能臣。”
晚棠说道:“二奶奶谬赞了,二奶奶的才华,晚棠比不了,二奶奶若是男子,定是能登阁拜相,光耀门楣的。”
听上去象是商业互吹,可两人俱是真心的。
林明芜回道:“快些去吧,莫要再耽搁时间了。”
晚棠换上青衫下了车,她束了发戴了一方儒巾,面容又苍白憔瘁,唇上没几分血色,打眼一看,倒真象个病弱少年郎。
晚棠走进客栈要了一间上等客房,房间很不错,是内外套间,外间是待客的场所,摆放着八仙桌与梨花木椅,燃着沉水香,内间一张宽大的雕花拔步床,垂着白色纱罗床帐,墙上还挂了山水画。
伙计问道:“客官可还满意?”
晚棠点点头,让小二帮忙将药煎了,她还有点低烧,得尽快将身子养好。
伙计感慨一句:“客官可是进京赶考的春闱士子?可得养好了身子,方能金榜题名呢。”
服了药,晚棠惦记着明早出城的事,心底到底紧张,便没什么睡意,好在不多时药效上来,她昏沉沉睡了过去。
晚棠落车后,林明芜并未马上离开,而是靠在车壁上出了一会儿神。
她其实也搞不清楚,这次帮着晚棠,真的是为了沉安吗。
为了帮他弥补心中的遗撼,为了自己的婚姻能美满幸福?
可为何近日来沉安温柔待她,她期待已久的夫妻恩爱,举案齐眉,她内心却没有半点喜悦与波澜,好象一颗心在多少次的失望之下,已经彻底冷却了。
而此番真正打动她的,让她频频回想起的,却是晚棠那坚定的眼神。
她说,逃离远比沉溺更需要勇气。
林明芜自小接受的教育便是顺从与包容,她周围的姐妹们即便遇人不淑,甚至所嫁非人,宁可被活活折磨死,也没有逃离的勇气,甚至起心动念都不敢,都不应该。
晚棠鲜活不屈的生命力叫她内心赞叹,她竟然敢逃,叫林明芜一瞬之间竟觉得有些期待与跃跃欲试,就帮她吧,如此离经叛道的事,做一次试试看呢。
与其说是救赎沉安心底的遗撼,不如说是救赎了林明芜自己,仿佛曾经那个恣意的、张扬的、慷慨激昂的,却无比明艳的少女,又鲜活地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