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息?琦玉站在佛像前,问,谁在叹气?
没有回答。殿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
琦玉等了等:没人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啊。
他低头,看了看大佛的脚。佛脚是金的,落着灰。他伸出手,在佛脚上蹭了一下。灰蹭掉了,金露出来,还是亮的。他又蹭了一下,蹭出巴掌大一块。金亮得,能照出他的脸。
三百年了,他说,你这脚,也落灰了。灰不怕,擦擦就亮了。人,也一样。你在这儿坐了三百年,灯灭了三百年。今儿个我来了。我这个人别的不行,擦灯,擦灰,顺手。就当还你,让我取经的人情。
他绕过大佛,往殿后走。殿后的光线暗下来。金光到这儿就淡了,像一层水走到尽头,漫不过去了。琦玉走在暗下来的殿里,脚下咯吱咯吱地踩着积灰。
灰尘很厚,厚得踩上去,像踩着一层旧年历。琦玉低头看了一眼。灰上没有脚印。除了他自己,这殿后三百年来,没有人走过。
这地方,他说,荒了挺久啊。
金蝉子说,如来闭关之后,没人敢来。
为啥?
因为,金蝉子说,如来闭关,是天上的事。天上的事,地上的佛,不敢问。如来是他们的灯。灯闭了,他们不敢去拨。
琦玉想了想:哦。那这灯闭了三百年,也该拨一拨了。
金蝉子,他一边走一边问,你住我脑子里,你知不知道,这殿后面是啥?
知道。金蝉子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是如来闭关的地方。我每一世,都在梦里看见过这个地方。梦见我走到这儿,推开那扇门。门后面是光,光里坐着如来。然后我就醒了。每次,都到这儿,就醒了。
你醒了,琦玉说,是因为你死了吧。
那你,琦玉说,这一回,还想醒过来吗?
金蝉子没有回答。琦玉也不催。他走在暗下来的殿里,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尽头,看见一扇门。
门是石头的,石门上刻着莲花的纹样。莲花雕得粗糙,像是很久以前,有人用手,一点一点刻出来的。琦玉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朵莲花,手指顺着刻痕慢慢地描了一遍。刻痕很深,深得像刻的人,使了全身的劲儿。
刻这花的,他说,手劲儿不小。
金蝉子说,是如来自己刻的。他闭关之前,亲手刻的。他刻的时候说了句话。他说,等这扇门开了,我就出来。他把话,刻在门上了。
琦玉又摸了摸那朵莲花。这一次他摸得很轻,像摸着一句说了很久的话:那这扇门,他等了三百年。
金蝉子说,他等着,有人来推。
琦玉看着那扇门。
这花刻得挺好看的,他说,就是有点孤零零的。一朵花刻一扇门,也没个人陪它。行了,该开了。他等的人,来了。
就是这儿?他问。
金蝉子说,我每一世梦到的,都是这扇门。我梦见我推开它,门后面是光,光里坐着如来,如来看着我说,你来了。然后我就醒了。我从来没真正推开过它。
那你,琦玉说,想推开吗?
金蝉子说,想了,十世。
那,你来推。琦玉说,你等了十世,就为了推这扇门。我替你走了那么远的路。最后这扇门,你来推。省得你白等十世。
金蝉子半晌没出声。
他的声音有点哑,没有手。我没有身子。我怎么推?
用我的。琦玉说,你的记忆加上我的手。你出主意,我出力。咱俩搭伙。你等我,等的是啥?不就是能替你走到门前的身子吗?现在身子在门前了,你倒不敢推了?
金蝉子没有接话。
我不是不敢,金蝉子低声说,我是怕。怕推开了,梦就醒了。我做了十世的梦,每一世都到这儿就醒了。我怕,这一回,也是。
琦玉没有说话。
琦玉说,我做过。我小时候做梦,梦到考了第一。醒来,还是倒数。我那时候也怕,怕梦醒了就没了。后来我就不怕了。我琢磨明白了。梦,是你自己做的。醒了,梦还在你脑子里,跑不了。你推开这扇门,也是一样。门是你自己推开的。你推开了,这事儿就成了。成了,谁也抢不走。这一回不一样。你醒着,你睁着眼看着我的手。你推门,你醒着推。再说了,这一回就算推开了,梦醒了,你也不亏。你这一世走完了,你亲眼看见门开了,光亮了,如来在里头。你等了十世的东西,你看见了。你还怕啥?
金蝉子停了停。
我不怕,金蝉子说,我就是觉得,这一下推下去,我这十世,就,完了。
琦玉没接话。
完了不好吗?琦玉问,你等了十世,等的就是这个。等到了,你又不乐意了?我跟你说,我那个世界有句话,说事办完了,才算完。没办完,悬着,才是最难受的。你悬了十世,够难受的了。今儿个把它办了。办完,你就踏实了。
金蝉子沉默了很久。久到琦玉都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然后那个声音才重新响起来。这一次,稳多了,像一根绷了十世的弦,终于松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