琦玉，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听见了一声响。
那声响，很低，很沉。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身。闷闷的，从山体深处，传上来。传到他脚底下，他的脚，跟着，震了一下。他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
脚下的石头，正在变。变青。
他上山的时候，山是黑的。石头是黑的，土是黑的，连路边的草，都是黑的。他踩了一路，踩的，都是黑。现在，他低头，看见他脚下的那块石头，黑，正在褪。像一层，被水泡开了的漆，一点一点地，剥落。露出底下，青灰的颜色。
琦玉说，褪色了。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石头。石头，是温的。像晒了一天的地。他摸了一下，站起来，继续走。他走一步，脚下的黑，就褪一分。他走十步，山路，已经变成青灰色的了。
山体的黑，一层一层，往下退。退到山脚，还想往上涌。涌了两回，没涌上去。那些黑，就停在山脚，打着旋。像退潮时的浪，不甘心，又没办法。山上的青，一点一点，多起来。黑，一点一点，少下去。
忽然，风，变了。
从灵山深处，吹下来一阵风。不是山风，不是妖风。是暖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像雨后的土，又像，刚晒过的被子。风，从琦玉脸上，吹过去。他停下来，吸了吸鼻子。
他说，这个味儿，好闻。
师父，悟能跟上来，啥味儿？俺老猪，咋闻着，心里发慌？
好味儿。琦玉说，晒被子的味儿。
晒被子？
琦玉说，我那个世界，晴天，大家都晒被子。晒完了，收回去，晚上盖着，就是这个味儿。
……俺老猪，没盖过被子。
那你亏了。琦玉说，改天，你去z市，我教你晒。
悟能，嘿嘿一笑。
师父，悟能，忽然，又说，俺老猪，觉得，这山，好像，不一样了。
琦玉说，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悟能说，就是，不压得慌了。俺老猪，上来的时候，总觉得，有座山，压在胸口。现在，那山，好像，被人搬走了。
琦玉，看了看他，那是你自己搬的。
琦玉说，你打完了，你自己，就不压了。山，还在。是你，长了。
悟能，愣了愣。然后，他挠了挠头，师父，您这话，俺老猪，半懂不懂。反正，不压了，是好事。
琦玉说，不压了，就是好事。
说话间，风，越来越大。暖风，从灵山深处，一波一波地，往外涌。涌到山脚，涌到联军头顶。整个战场，都静了下来。那些跪着的僧众，也抬起头，看着灵山。
金光，从灵山最深处，亮起来了。
一开始，只有针尖大。然后是拳头大。然后是，一朵花那么大。金光，越亮越大，从山体里，破土而出。
是一株莲。
金莲。从灵山最深处的石缝里，钻出来。茎，是金的。叶，是金的。花苞，也是金的。它长得不快，但稳。一寸，一寸，往上长。长到半人高，花苞，停住了。
然后，花苞，开了。
不是一下开的。是一片一片，一层一层，慢慢地，打开的。金色的花瓣，像人的手掌，一片，一片，摊开。每摊开一片，金光，就亮一分。等最后一瓣，完全展开，整座灵山，都亮了起来。
金光，从山顶，漫下来。漫过琦玉，漫过悟能，漫过山下的联军。漫过战场，漫过那些跪着的僧众，漫过灵山脚下的土地。
漫过之后，天，亮了。
灰蒙蒙的天，像一块，被人擦了又擦的玻璃，慢慢地，透出蓝。太阳，从灰云后面，露出半张脸。阳光，落在战场上。落在断枪上，落在碎甲上，落在那些僧众的泪脸上。
阳光落下来的时候，那些跪着的僧众，有的，伸出手，接了一捧。有的，仰起脸，让阳光，落在自己脸上。那个抱着徒弟尸体的老僧，也抬起头，看着那轮太阳。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轻声，对怀里的尸体说：亮了。你睁开眼，看看。
山下，联军阵里，也静了。哪吒的火尖枪，垂了下去。他仰着头，看着那株金莲，金色的光，落在他的脸上。他身后，三千哪吒山的兵将，齐刷刷地，仰着头。没有人说话。风，吹动他们的旗子，旗子，也是金的。
二郎神，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哮天犬，蹲在他脚边，歪着头，看着天上。二郎神，眯着眼，看了那株金莲，看了很久。他忽然，吹了一声口哨。口哨声，在金光里，传出去很远。
他说，这趟，没白来。
悟能，仰着头，看着那轮太阳。他伸出手，接住一捧阳光。看着那一捧金灿灿的光，忽然说，师父，俺老猪，三百年，没见着太阳了。
琦玉说，多见见。以后，天天有。
这是……什么？悟能问。
创世金莲。观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上来了。她看着那株金莲，目光，平静得，像看着一样，等了很久的东西。无天消失，黑暗退散，金莲重现。
创世金莲……悟能，念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