琦玉在门口，站了很久。
屋里，那碗面，还在冒着热气。灯光，是暖的。桌上的碗，是他熟悉的那种白瓷碗。墙角，放着一双旧拖鞋。一切，都是旧的。旧得像，他一直住在这里，从来没有离开过。
你站够了，就进来。无天的声音说，面，要凉了。
琦玉说，凉了，就凉了吧。
你不饿？
琦玉说，可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不是自己煮的面，吃着，不踏实。
这是你家。
是我家。琦玉说，可我知道，我家那口锅，在厨房，不在桌上。我家那口锅，是个旧铁锅，锅底，烧黑了一圈。你造的这屋里，没有厨房。
橙光，颤了颤。
你说得对。无天的声音，低了下去，本座，没造厨房。
琦玉说，你造了个家，忘了厨房。你造了个超市，忘了冰柜。你造了个天，忘了雾。你这现实，造得，挺精细的。就是，太干净了。可我那个世界，是脏的，乱的，旧的，有灰的。你造的这个，太新了。新的，不真。
无天，没有说话。
我跟你讲个事。琦玉忽然说。
我以前，碰到过一个兔子精。琦玉说，她也会造幻境。她造的幻境，比你这个，真多了。有风，有雨，有冷，有疼。我在她那儿，待过一会儿。出来的时候，她问我，你怎么知道是假的。我说，真的地方，我不用想，就知道是真的。假的地方，我得想，才知道是假的。你这里，我进来，就想。想着想着，就想明白了。
你想明白什么了。
想明白，琦玉说，你造的东西，全是我想要的。鸡蛋，打折的。牛肉，打折的。可乐，冰的。面，热的。全是我想要的。可真的世界，没这么懂事。真的世界，想吃的，总卖完。想买的，总涨价。想回去的家，总在很远的地方。
你那个世界，那么不好，你还要回去？
琦玉说，不好，也是我的。
无天的声音，没再响。
琦玉伸手，摸了摸门框。门框是铁的，凉凉的。他摸了一会儿，收手。
你这门，他说，是新的。缝都没有。严丝合缝的。我家的门，是旧的。旧的门，有个毛病。门缝，会漏风。太严了。
橙光，暗了一暗。
他退了一步。从门口，退到巷子里。他站在巷子中央，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是蓝的，蓝得没有一朵云。
你这天，琦玉说，也是新的。我那个世界的天，是有云的。有云的，才像个天。
无天，没有再说什么。
琦玉站定了。他握了拳。
你要做什么。无天的声音，微微绷紧。
不做什么。琦玉说，就是，看完你家了。该回去了。
你回不去的。这里，就是你的家。
这里，不是我的家。琦玉说，我的家，在一个有雾、有霾、太阳不常出来、鸡蛋会卖完的地方。那个地方，不在你这儿。你造的这个家，挺好的。就是，不是我的。
他抬起拳，平平地，放着。
我这一拳，他说，打碎了，你别心疼。
你打不碎。这是现实。
琦玉说，现实，也能打碎。
他出拳了。那一拳，打在面前的天上，打在空气里，打在那些蓝得过分的颜色上。
没有声响。
但橙光，碎了。天空，碎了。巷子，碎了。门，碎了。屋里那碗面，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打碎的镜子，从天上，往下掉。掉到一半，又散成光点，像一群萤火虫，飞散了。
琦玉站在光点中央，闭了闭眼，再睁开。
眼前，是灰。灰蒙蒙的虚空。脚下，是灰。头顶，是灰。灰里，站着无天。
无天站在原地，看着他，脸上，空空的。
灰，重新聚拢了。像潮水，慢慢退回来，漫过琦玉的脚踝。z市碎成的光点，在灰里飘了一会儿，一点一点，灭下去。最后一粒灭的，是那碗面的光点。它灭得很慢，像一碗面，凉透了。
琦玉看着那粒光点灭掉，没有说话。他踩了踩脚下的灰，灰是实的，凉的。
还是这儿踏实。他忽然说。
这儿？
琦玉说，灰，是真的灰。假的那个z市，连灰都是假的。你这颗宝石，造了个假家。我在假家里，逛了一圈，买不了东西，吃不了面。白逛了。
你不亏。无天说，你看了你最想要的东西。
看了。琦玉说，看完了，也就那样。
你……无天开口，你打碎了本座的现实。
琦玉说，假的。
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我试过了。琦玉说，兔子精那回，我就试过了。你这现实，造得，比兔子精真。真的，我都差点信了。可你那碗面，是温的。我家那碗面，煮出来，是烫的。烫的，才真。还有，你家超市，不打烊。我那个世界的超市，十点关门。你这儿，永远开着。开着的超市，是假的。
无天沉默了很久。他忽然问：你那个世界，超市十点关门。你，住在超市里？
不住。琦玉说，但我知道它几点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