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细纹，从墙的中央，向两端，爬开。像冰面上的裂纹，不声不响，一点点地，蔓延。
无天看着那道纹，没有动。他活了这么久，见过自己的空间法则，困住过无数大能。那些人，有的砸，有的砍，有的念咒，有的自爆元神。没有一个，能在这面墙上，留下一道纹。
可这个光头，就那么随手敲了三下。
第一颗，你敲了三下。琦玉说，第二颗，你要不要，数一数。
你数的那个，是你自己的。琦玉说，我数的，是我自己的。
你数了几拳？
没数。琦玉说，数了，就慢了。
无天忽然明白了。这个光头打碎时间宝石，不是靠蛮力，是靠一种看不懂的东西。他打拳的时候，心里没有数，没有怕，没有停。他就那么打，打到碎为止。
你就不想知道，无天说，空间宝石，到底有多难缠？
你说了。琦玉说，管上下左右。
管上下左右，无天重复了一遍，意思是，本座让你上，你就在上。让你下，你就在下。让你横着，你就得横着。你连方向，都不是自己的了。
琦玉说，那正好。我这人，方向感，本来就不行。
无天不再说话了。他抬起手，蓝光暴涨。
灰，开始疯了一样地动。不是折，是揉。整片虚空，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从四面八方，向琦玉挤过来。琦玉脚下的灰，先塌了。他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掉。掉到一半，灰又从下面涌上来，把他托住。托起来，又翻过去。他整个人，被灰裹着，翻了个个儿。
他头朝下，脚朝上，倒着挂在半空。
你看。无天说，本座让你倒着，你就得倒着。
琦玉说，倒着看，是有点新鲜。
他头朝下，看了看四周。
倒着看，灰还是灰，墙还是墙。只是颠了个个儿。琦玉倒挂着，想了一会儿，忽然说：倒着看，其实挺好。
无天说。
琦玉说，我年轻那会儿，练过倒立。倒着练，练出来的腰劲，正着使，特别实。后来打怪，碰到过几回，被人掀翻在地。掀翻了，我就倒着打。打着打着，就又正过来了。
……你打架，还分正着倒着？
分的。琦玉说，正着打，是正面。倒着打，是背面。背面，也得会打。不然，被人从后面拍一下，就懵了。
灰在他头顶，在他脚下，在他左右。他不知道自己面朝哪边，也不知道哪边是上。
你这空间，他说，跟洗衣机似的。
无天：……洗衣机是什么？
洗衣服的。琦玉说，衣服放进去，转几圈，拿出来，就干净了。
本座的空间法则，是洗衣机。
琦玉说，转得还挺匀。
无天深吸一口气。他发现，跟这个光头说话，他总是在张嘴，闭嘴，张嘴，闭嘴。他活了这么久，头一回，这么想闭嘴。
无天说，那本座，让你转个够。
蓝光，又亮了一倍。灰，转得更快了。琦玉被灰裹着，翻过来，翻过去，像一件在洗衣机里翻滚的衣服。翻了几十圈，灰，猛地停住。
琦玉稳住了。他倒着，挂在一面灰墙上。灰墙，硬得像铁。
你翻完了？他问。
翻完了。无天说，你还能找到，上在哪边吗。
琦玉倒挂着，想了想，指了指自己头顶：那边。
你头顶，是下。
琦玉说，那我指的，就是下。
……你是真分不清，还是装的。
分不清。琦玉说，我这个人，不装。分不清，就是分不清。
无天看着那个倒挂的光头。光头倒挂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就习惯了自己分不清方向。
你分不清方向，无天说，怎么走到灵山的。
问路。琦玉说，见人就问。问着问着，就到了。
这招，对你也管用。琦玉说，我分不清上下了，就问路。你告诉我，上在哪边，我就往那边走。
本座不告诉你。
那也行。琦玉说，你不告诉我，我就自己找。找上，找不到，就找下。上上下下，总会找到一个。
他动了。他倒挂着，双手撑住那面灰墙，用力一翻。灰墙颤了颤，没动。他又翻了一下，灰墙，裂开一道缝。他借着那道缝，把身体扳正了。他站在墙上，正着，站着。
找到了。他说。
你把身子正过来了。无天说，可你站的那面墙，还是本座的。
墙是你的。琦玉说，站，是我的。
你这个人，无天忽然说，跟本座打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琦玉说，一样的人，你也困不住。你困住的，都是不一样的人。
无天看着那道光……看着那个光头，瞳孔，又缩了一下。他的空间，第一次，被人用的方式，翻正了。
你……无天说，你怎么做到的。
做到什么。琦玉说，就是把身子正过来。
本座的空间，没有方向。你怎么正。
方向不是你的。琦玉说，是我的。我站哪边，哪边就是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