琦玉还在打。
一拳,一拳,一拳。他打得不快。但每一拳,都比上一拳,沉一点。不是力气变大了,是拳头落下去的时候,更了。像一把刀,磨了又磨,刃口越来越薄,越来越利。
他打了不知道多少拳。打着打着,他忽然发现,灰,在退。
他打了一千拳,身体已经不用他管了。拳头自己起,自己落,自己打在那个位置。他站在井底,看着自己的拳头动。那拳头,起落之间,不带一点犹豫,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稳稳地走。
他忽然想,这拳头,跟他不认识了。他认识的那个拳头,是想打才打。现在这个拳头,是不管他愿不愿意,都在打。像他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他,替他打着。
也行。他嘀咕,反正,打的都是它。
不是他的错觉。他拳头落下的地方,那一圈灰,正在一点一点,往后退。不是被拳风推开的,是自己退开的,像怕沾着他。他收拳,灰又慢慢聚回来。他再打,灰又退开。
他打了十几拳,拳头周围,灰已经退开了一个圆。圆里,干干净净的,一点灰都没有。那是虚空里,第一次出现。
琦玉说,灰,怕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拳头还是那只拳头,没有光,没有焰,平平常常。但灰在躲它。
你躲什么。琦玉说,我又不打你。
灰不回答。它只是退,退得远远的,留一个干净的圆,像一口井。琦玉站在井底,抬头,看着井口那圈灰蒙蒙的天。
灰外,无天的脸,彻底变了。
他站在绿光后面,盯着那口。井底那个光头,拳头周围,灰在退。那不是拳风,不是法力,不是神通。法力会亮,神通有形,拳风会响。可这个光头拳头周围的东西,什么都没有。只是灰,在退。
这力量……无天低声说,不是法力……
他活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还是影子的时候,就在如来的袖子里,看天地。他见过法力,见过神通,见过法宝,见过一切会发光的、会响的、有形有相的东西。可他没见过,像这样安静的、无声的、让灰自己退开的力量。
他记起如来的经文。那些经文,他背得滚瓜烂熟,比如来自己还熟。经文里有一篇,讲的是。寥寥几句,如来讲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他说,天地未开之前,有一力,生于混沌,先于法则,先于时间,先于一切。此力无名,后世称之为开天之力。
如来没有再说下去。那篇经文,只有那几句。无天背了这么多年,一直以为那是如来讲的废话。直到现在,面前这个光头,灰在退,虚空在抖。
开天之力……他低声说,他……是那个力?
这力量……他忽然想起一个词。那个词,隔了太久太久,久到他几乎忘了:……比时间还老。
他话音刚落,虚空里,灰,忽然不动了。
不是退,是不动了。整个灰蒙蒙的虚空,像被一只手按住,所有的灰,都定在半空。琦玉的拳头,停在半空。无天的手,停在半空。时间,好像又凝固了。但这一次,不是无天的宝石在起作用。绿色的宝石,在无天的手套上,暗着,像睡着了。
灰,在往一个方向聚。不是往琦玉那里聚,是往琦玉的拳头,落下的那个位置聚。聚成一片,聚成一块,聚成一团。那团灰,越聚越实,越聚越暗。暗到后来,它不再是灰了。它是一块黑的、沉的、看不出质地的影子。
影子中央,裂开一道缝。
缝里,没有光,没有风,什么都没有。但琦玉站在井底,透过那道缝,看见了。
透过那道缝,看见一片混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前后左右,只有一片黏稠的、混沌的、翻涌的黑暗。黑暗里,有一个巨人。巨人很高,高得顶到混沌的顶。他手里,握着一柄斧子。斧子很大,大得能劈开整个世界。
那混沌,黏稠,沉重,像一锅没煮开的粥。粥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活物。连都没有,因为根本没有。那巨人站在粥里,像站在泥里,浑身上下,都糊着混沌的渣。
他抬起斧子的时候,混沌的渣,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淌。他没有动。等渣淌完了,他握紧斧柄,落斧。
巨人抬手。落斧。一斧,劈开混沌。
没有声音。但琦玉看见,混沌,从中间,裂开一道缝。轻的,往上,成了天。重的,往下,成了地。天和地之间,那道缝,越裂越大。光,从缝里漏出来。风,从缝里漏出来。一切,从缝里漏出来。
琦玉站在井底,看着那道缝,看着那个巨人,看着那一斧。看了很久,久到那个画面,慢慢淡了,散了,像一场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原来,他说,是这么劈的。
他握紧拳。不是平时那样握,是学那个巨人的姿势。握着,抬着,蓄着。他的拳头,指向那道裂开的缝。那道缝,是那个巨人劈出来的。而现在,这道缝,通向他的循环。
一斧,劈开混沌。琦玉说,一拳,劈开你。
他迈步。一步。两步。三步。他走到那道缝前,站定。他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