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节,分明是对杨阜动了怜悯之心。
若真要追究他的罪过,方才提起诏狱时早就翻了脸,哪会耐着性子听自己讲完这一长串往事?
果然,曹睿听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往后再遇到这种事,尽可直禀于朕。”
他踢了一脚辟邪,让他起来。
那宦侍站起身来,就听到曹睿开口道:“传朕旨意,释杨阜出诏狱。召太医署良医为其诊治旧创,许其官复少府本秩,复关内侯之爵。”
辟邪慌忙领旨,正要转身去寻中书令,却听天子又低声添了一句:“另,替朕查一查,当年与杨阜共拒马超为国战死的七名宗弟——可还有遗孤在魏,一并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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辟邪怔了怔,连忙躬身称是。
董昭站在一旁,听着关于杨阜的种种往事,想起两年前陇右三郡皆叛魏降蜀,一时间感慨无限。
凉陇之士自两汉以来就一直为中原士族所鄙夷丶排挤,在大魏夺下凉陇,乃至禅代立国之后,凉陇士族的境遇也没有得到改善。
甚至在九品官人法彻底确立以后,绝大多数凉州士族彻底成为了末品下流,境遇比后汉之时还要更加恶劣了许多。
这才是关陇士族这么轻易就被西蜀伪汉收服的原因,而这么一个被中原士族鄙夷丶排挤的地方,竟然出了一个姜维这样的名将胚子,这样的人本该属于大魏的啊!
自打郝昭为姜维所杀,湖县为姜维所夺以后,他们这群公卿大臣对姜维做了很多调查。
适才那宦侍所言,与杨阜共同举兵抵抗马超的抚夷将军姜叙,其实才是那一战最关键的人物,没有他,杨阜彼时就无兵可用。
而其人便是姜维伯父,姜维父亲姜冏也于那一战死于马超之手,姜维祖母大骂马超,为马超所杀,到最后表功之时,姜叙丶尹奉丶梁宽等人却只得了个关内侯的虚封,没有得到朝廷重用。
这就是大魏强干弱枝丶居中驭外的赏功之制了。
中军宿卫之士,纵军功微薄也易得封侯增爵之赏,边陲郡将戍卒,纵是浴血立功丶勋绩卓着,也难获拔擢迁升。
姜维父亲为一郡功曹,乃是一郡佐吏至高者,为国战死,到姜维也只是得了个中郎微官。
抚夷将军姜叙同样没有得到升迁,几年后病死,姜氏没有获得士族应有的待遇。
唯有杨阜一人之后被拔为太守,因为杨氏素来是被中原认可的关西小士族,而杨阜也在郡十几年,才被引入中枢。
这又是另外一种歧视,因为执掌朝政的中原士人普遍认为,西境士人都是野路子出身,不足与论道,只能为将。
如今这世道,高高在上的士人是看不起将族的。你们这些将族必须为将,必须为国卖命,你们只有在边陲当好了大魏的看门狗,才能勉强获得我们的一点点注视,从手指缝里稍稍漏点食给你。
所谓养将譬如养鹰,饥则为用,饱则扬去。
而姜氏丶梁氏丶尹氏丶赵氏等大族之所以拼死抗拒马超,一是彼时后汉尚在,二是彼时他们想要通过流血牺牲获得中央朝廷的认可,结果这些都没有得到。
而姜维这些人之所以叛投的导火索,就是天水太守马遵直言姜维丶梁虔丶梁绪丶尹赏等天水大族已私下沟通蜀寇,欲行叛投之事。
须晓得,姜氏丶梁氏丶尹氏就是抗拒马超时出力死命最多的几族,却遭到如此不公的待遇——马遵的态度直接代表了整个山东士族的态度,执掌朝政的山东士族又代表了整个中央朝廷的态度。
曹魏代汉,凉陇士人的境遇非但没有比后汉要好,反而更糟,那也无怪乎他们会叛魏投蜀了。
于是乎陇右丶关中丶乃至湖县丶弘农——崤山以西,人心不附。偏偏伪汉极善笼络关西士人,否则何以姜维能得诸葛重用,何以投蜀两年就能立此泼天大功?
董昭当然明白症结所在,哪个聪明人不明白症结所在?可哪个聪明人愿意让臭关西的来中原抢食?如今朝中不少公卿私下追悔莫及,认为朝廷当时应该稍稍笼络下关西人心,那么局势必然不会崩坏至此,甚至伪汉第一次北寇就要无功而返。
然事已至此,再怎么说丶怎么做都已经晚了。
问题的关键只在于,接下来大魏要怎么做?
董昭没有答案。
他这一生从未如此茫然。
他身旁,一直没有言语的刘晔丶蒋济等人亦然。
文钦在一旁等得心急,见天子似乎已把湖县的事抛到了脑后,又上前一步道:“陛下!湖县当真不夺了?那姜维竖子不杀,必为后患,陛下万请三思啊!”
曹睿思索几息,摇头淡淡道:“时无勇将,使竖子成名尔,湖县之失朕已知晓前因后果,你也不必再推诿塞责于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