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袭从没想过四面楚歌的故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太祖皇帝崩逝不过十载,大魏江河日下也罢,如今竟一变而为困守垓下的穷途末楚了吗?
两年以来,或者说刘禅亲征伪汉起势以来,天下常有人窃把大魏比作新莽,军中亦有之。又有人妄作妖言说新莽尚有十五六载国祚,这大魏国祚怕是比新莽都不如。
如今四面魏歌,汉军及曹魏降将降卒在城外不断唱喝,不断把曹魏比作新莽,教人如何能不起联想?如何能不窃议不动摇?
阖城上下,莫不惶惶。
可想而知,今夜不会平静了。
已至黄昏。
汉军依旧没有撤围。
麟趾关南面的塬地上,篝火一堆接着一堆燃起来,炊烟亦起。汉军营寨安安静静,没有鼓角之声,甚至没有人高声言语。
等到将士水足饭饱,劝降之声与魏地歌谣复起。
天彻底黑下来。
兵法有云:‘朝气锐,昼气惰,暮气归,避其锐气,击其惰归’。
汉军营盘简陋,又在城下僵持半日,既是骄兵,又加疲惫,按理说杜袭应当要遣小股敢死精锐
冲撞一次破走汉军,以壮城中士气,可杜袭却根本没有想过此项。
且不论关内还有没有这般悍不畏死的敢死精锐,一旦再败,那就是雪上加霜,火上浇油了。
“十五从军征,八十老得归。”
不知是哪个角落里起了歌声,稀稀拉拉约莫几十人,皆是熟悉的河洛口音,也谈不上什么韵律调子,就那么干巴巴地念唱着。
可就是这么干巴巴、乱糟糟的一句,就使得城头本就悲惶交加的守卒内心愈发凄凉起来。
有不少人停了手里的动作,往歌声飘来的方向望去。
又有不少人直接在心里跟着城下歌声默默哼唱起来。
“十五从军征,八十老得归。”
“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
“遥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
”
“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
“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
“春谷持作饭,采葵持作羹。”
“羹饭一时熟,不知饴阿谁。”已熟,不知与谁吃)
“出门东向看,泪落沾我衣。”
这首歌在天下流传十几年了,不止魏军唱,汉军吴军也有人唱。
汉末丧乱,天下鼎沸,战火频仍四十馀载。
十五从军,老不得归,乃至白骨露野——这首歌谣虽不符合所有人的经历,却实在戳中了无数底层士卒的内心,引发了最广泛共鸣,成为了传唱度最广的一首离乱悲曲。
此时在城下响起,一下就勾起了城内魏军最普遍的厌战情绪。乃至汉军那边的将校文武听到此歌,都不禁要生出几分警剔来,因为这并不在预料当中。
此歌传唱太广,影响太深,汉军内部虽没有任何文档禁止传唱,但在新卒新戍期、高强战备、
驻边值守初期,军中普遍有不成文的规定,不鼓励,不组织,乃至临时限制,防止士卒集体泪崩,动摇军心,甚至诱发士卒私自亡归的念头。
好在如今在此列阵的大多都是丞相麾下虎步军,还有建功心切的吴懿左将军部,以及比左将军部更渴望立功的折冲府兵,对这首离乱之曲并没有太多的抵触。
汉军只要击溃眼前的敌人便好,可城头那些魏卒要考虑的就太多了。
他们这些人有的是军户,生下来就是兵,死了也是兵,子子孙孙也都是兵,除非战死或老不能动,否则永无退役归田之日。
有的则是郡县征发的役民,说好戍守一年放归,可一年又一年,很多人三年五载都没能回去。
曹魏内部不是没有有识之士,王肃就曾经上疏曰:
‘古者戍役,一期而还,不淹时也。’
‘今之戍者,动经五六年,久者十年,不得代还。室家怨旷,怨声载道,诚可哀也。
曹魏依旧如故,并不解决问题。
这就愈发使得这首《采葵》在魏军内部引起广泛共鸣,上头的将校们禁止营中传唱这类歌谣,说它靡靡丧气,说它动摇军心。
可又如何能禁?你曹魏不让人回家,还不让人唱歌?要不你把所有人的嘴都缝上好了?
关城南门。
换防时间将至。
一名负责守门的百人督听着城外用河洛乡音唱起的离乱之曲,挣扎许久许久,终于狠一咬牙下定决心,猛一拔刀。
“干!”
附近十几心腹一时面面相觑,有的跟着拔刀,有的攥紧长矛,却也有几个两股战战,但全部都跟上了那百人督的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