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
却听得天子盛怒之声再次传来:“关中克复,还于旧都!
“朕超拔魏延为骠骑将军,所为就是今日!
“如今他在关东,兵不满万!依旧深入敌境数百里,孤悬于外,竟搅得曹魏天翻地复!
“陆浑、广成一关一关打下来,更为国家聚得义民十万,为我大汉兴复之业,可谓奋尽勇烈,就只差肝脑涂地!
“你要朕断他粮道?!”
“你要朕迫他班师?!”
李邈脸色终于变了一变,额上也沁出些细密的汗珠来,然片刻后却仍强撑着道:“伏乞陛下明鉴!
“臣实是一片赤胆忠心!”
“赤胆忠心?”刘禅冷笑一声,绕着他走了半圈,复又站定,看着他脖子上泛起的鸡皮开了口,“你信不信,朕现在就要你的脑袋?”
最后这几句话说得极平静。
李邈听着天子陡然平静的声音从自己身侧传来,尽管强自镇定,喉头还是不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思虑几息工夫后,他也不转身,只向前面的虚空低了低头,最后平静从容道:“陛下真要杀臣,臣无话可说。
“但有些话,臣却不能不说。
“《周易》有云:“履霜,坚冰至。
“言祸患之来,必有其渐。
“今魏延在外,拥众十万,据地一方,此非履霜之时乎?
“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
“陛下今日视臣言为杞人之忧,他日祸发,悔之何及!”
他说完这最后一句,才终于转过身去,目光再次坦然直视刘禅,也不管刘禅神色如何,想法又如何,只继续自顾自道:“昔前汉初定天下,韩信、彭越皆一时人杰,功劳盖世,然太祖何以诛之?
“非太祖不念其旧功,实尾大不掉之势已成,不得不除也!
“吴王刘濞,高帝之侄,文帝纵之,景帝容之,终有七国之乱,几倾社稷!
“此皆前车之鉴,昭昭在目!
“臣岂不知今日之言触犯天威?
“然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
“孟光何以贬为司农?
“因其守御史之职,而尸位素餐,缄口不言!
“御史者,天子之耳目也!
“耳不聪,目不明,要御史何用?!”
这李邈说到此处,竟也是须发皆张而声振屋瓦,俨然把自己当作真正的骨鲠诤臣了。
“臣今日所以强谏,不过见陛下为左右所蒙蔽,耳聋目盲,不得不僭行御史之事也!
“纵使触怒陛下天威,死于陛下阶前,也好过如孟光那厮一般,身为言官而惜身保位,徒享俸禄而不进尽忠言!”
说到这里,他已彻底入了戏,先是深深往腹中吸了一气,这才声音略略放低,可神色却愈发沉痛:“陛下,臣非不知今日之言或有偏颇,非不知魏延之功不可轻废,然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
“陛下爱魏延之勇,遂掩其骄。
“陛下重魏延之功,遂忘其傲。
“臣职虽不在谏议,然为陛下之臣,岂能视而不言?
“昔赵高权重于秦,李斯岂不知其奸?
“然畏祸不言,终致秦亡。
“王莽谦恭于汉,刘向已见其伪,然忠言不纳,终有新莽之祸。
“今臣若效李斯、刘向之缄默,他日事起,陛下追思臣言,臣虽万死又何益于国?”
最后他深深一揖,俯首不起:“臣今日之言,非为攻讦魏延,实为社稷虑也。
“但使朝堂尚有一士敢言,则汉室可兴,天下可安!
“陛下若以臣言为妄,尽可斩臣以塞忠谏之路!
“臣,含笑受之!”
说罢,李邈整冠正衣,长揖及地,再不起身。
刘禅盯着他,盯着这个慷慨激昂、涕泗横流的骨鲠忠臣,心里只觉得狂妄至极,荒谬至极。
他压住滔天怒火,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适才说,你有二事要奏。
“还有一事,朕大概也猜到了。
“朕最后最后,再给你一次活命的机会,你还说不说?”
堂中一静,侍卫的赵广、季八尺等大小龙骧俱是摒息凝神,自光全都落在李邈身上。
李邈亦是愣了一愣。
不论这位天子如何超拔魏延,不论这位天子如何表面上敬重葛氏,对权将、权臣岂能真不忌惮?
若不忌惮,何以每战亲征?何以费尽心机邀买人心,使武功、武力尽加诸于己身?
若不忌惮,何以不在关中大胜后便直接将葛氏调回成都,自己亲自掌权坐镇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