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困苦窘迫,然大志不改,十二岁时,随母至颍川,读到陈群祖父陈太丘墓碑铭文中的‘文为世范,行为士则’,欣然向慕,于是自己改名为邓范,字士则。
‘文为世范,行为士则’。
哪家穷小子敢如此自命不凡?
他敢。
自然遭到讥笑。
他还喜欢军事,每见高山大川,都要在那里勘察地形,指划军营处所,纵使遭人讥笑也不介怀,依旧我行我素。
只是,一介屯田民竟想要翻身为士为将,岂非异想天开?
邓艾苦哈哈哈过了十几年,总算凭才学当上了典农功曹,协助典农都尉管理屯田。
又因所治有功,远赴关中治屯,本以为自己很快就要出人头地,结果就这么被俘虏了!
要是命不够好,他只怕是要再次沦为屯田民。
结果大汉天子与他谈了几句,最后让他负责屯田,为典农司马,负责一部降卒屯垦之事。
又一年,所治有功,移屯冯翊。
从已经开垦好的土地移屯垦荒,辛苦肯定是更辛苦了些,但作为曹魏降卒,能够为汉戍边,提防北胡自祋栩南下,机会自然也更多了些,他是乐在其中的。
他紧随相府令史之后,直在心中默念此来要禀报的诸般功课,念至第二遍时,已到丞相面前。
“栩典农都尉邓艾,所部两千屯卒。”丞相看了一眼邓艾,又将目光看回到手中计簿。
邓艾拱手:“是,丞相。”
丞相未与他有过多寒喧,手中左冯翊集薄翻到某页,念道:“冯翊诸边县屯田,以垦田总数计,设栩只排第五。
“在临晋、高陵、重泉、万年之下。
“然以屯卒人均垦田计,设栩却是第二。
“每亩收麦,排在第一,均数在二石一斗,整个左冯翊新垦荒田,亩收麦均数在一石八斗。”
丞相言罢,放下薄册,有些审视地看向邓艾。
“是。”邓艾不避目光。
“你是如何做到的?”丞相问。
“禀丞相,仆麾下屯卒两千,并非尽是精壮,去年拨至祋栩时,老弱居其三成。”
他说到这顿了顿,似在等自己把话理顺,数息后才继续道:“仆——以什伍分其任。
“壮者垦荒、起土,弱者沤肥、育秧,老者————饲畜、耘田、除草,是以青壮老弱,各任其力,不以老弱为累。”
丞相不置可否:“其他诸屯,老弱者往往充作杂役,日给口粮,不责其功,你却让他们沤肥、饲畜、耘田、除草,就不惧被斥为恶政?”
被俘虏的十万魏人中,有超过两万都是所谓老弱,即年岁在五十以上者以及残疾、病夫。
这些人事实上没有太多劳动力,但你又总不能直接饿死他们,于是就让他们做一些简单的杂事,国家每日发予口粮。
所谓不责其功,也就是不考核、不要求他们必须种出多少粮食,也不催收租赋。
这是教化、仁政内容的一部分,而邓艾让这群人参与屯田垦荒,在素来重视‘仁政’
的社会环境下,显然是苛酷的体现。
邓艾低着头,沉思后答道:“臣——少为屯田民,牧牛汝南。
“后为典农吏,守稻草,见诸军屯用人,壮而有力者垦田,老弱病残者做些杂务,一年闲,二年病,三年死。臣以为————委实可惜。”
言及此处,他抬起眼,再次与丞相对视:“人活一日,便有一日之力。
“只在于————用其所长,而赞其有功,不使其有怨,如是,虽老弱亦能力田。”
“陂塘呢?冯翊诸屯,祋栩新开陂塘五处,居诸屯之首,你只有两千屯卒,为何要开五处陂塘?”丞相静静看着邓艾。
邓艾垂首片刻,却是又在把腹中齐整言语了,他素来口吃,因此为人所讥,所以愈是紧要关头,愈要先将词句滚熟了才敢出口。
丞相也不催,只静静等。
“禀丞相,若只为——军屯,三处陂塘便已足够。
“仆初至祋栩,先勘地势,后访民情,发现县中无井——亦无水。”
“无水?”丞相微微皱眉,却是明知故问了。
关中第一年上计的时候,他就已经发现该县考功皆在最下,召该县县长质询,得知此县无井亦无水,一县百姓不足千户。
邓艾点点头:“是,祋栩城在塬上,其中无井,亦无有河渠近郭。
“官吏百姓饮汲,皆须出城七八里,往塬下沟涧——取水。
“往返半日,壮者尚可。
“老弱妇孺,每日只得一担——半担。
“百姓乃有积年不曾沐浴者。”
他嘴上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