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去京城开会的头三天。
许成军终于能喘口气,老老实实回到教室,当几天学生。
1979年和1980年入学的这一批研究生,无疑是幸运的。
他们拥有直接受教于一批民国时期培养、学贯中西的宗师级学者的最后机会。
岁月不饶人,老先生们年事已高,这样的耳提面命,听一次便少一次。
同时,区别于当时规模庞大的本科教育,79级中文系硕士班拢共也就十三个人,堪称“珍稀物种”。
课程基本是小型研讨班和师徒私下传授的方式,奢侈得近乎古典。
早上八点半,许成军姗姗来迟。
亦柱堂内那间用作研究生专用的小型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
十来个人,坐得泾渭分明。
人数最多的是师从施存哲先生的古代文学专业,赵长平、陈雯华、李宗为等人围坐一侧,气韵沉静。
其次是许成军和陈商君所在的古典文献学专业,人少,但案头堆着的线装书、稿本复印件最多,显得“家底”颇厚。
人数最少的则是师从张世禄等先生的语言学专业,杨剑桥等人赫然在列,自有其精严的气场。
专业不绝对。
主要是你在哪个导师手下,大抵就被粗略分到哪个专业。
许成军一推门进来,原本细碎的翻书声和低语顿时一静,十来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这近半年来,他虽人在复旦的时间不多,但“许成军”三个字在校园里,尤其是在这最高学历的小圈子里,早已是如雷贯耳。
陈商君赶忙起身,把自己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弟拉到古典文献学的阵营落座。
动作间带着点下意识的“保护”意味,立刻引得邻座古代文学专业的陈雯华和黄两位女生笑着调侃:“尚君同志,这么紧张做什么?怕我们抢了你们文献学的宝贝疙瘩?”陈雯华推了推眼镜,笑吟吟道。
黄也接口:“是啊,许大作家可不止是你们古典文献的宝贝,也是咱们整个79级的名人”嘛!该让大家多瞻仰瞻仰。”
陈商君脸皮薄,被说得有些窘,讷讷道:“哪、哪有————成军刚回来,功课落下不少,我是怕他找不到位置。”
许成军笑着解围,向几位师兄师姐点头致意:“雯华姐、黄姐就别拿我开涮了。”
“我这点虚名,在咱们这真刀真枪做学问的地方,可不敢当。回来补课,还得靠各位师兄师姐多提点。”
他姿态放得低,话又说得圆融,让人挑不出错。
年龄最大的赵长平为人稳重厚道,此时也开口打圆场:“成军好不容易回来静心念几天书,机会难得。咱们呐,就饶了他,让他好好听听课。蒋先生快到了。”
年龄小,有时确实有点好处,至少在这种同窗场合,大家言语间总还会带着几分照顾小师弟的意味。
嬉笑几句,气氛重新松弛下来。
尽管许成军上半年几乎缺席,但有陈商君这样敦厚的师兄和赵长平等人的照拂,他倒也不觉得难以融入。
约莫十来分钟后,走廊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今日授课的先生—蒋天舒走了进来。
蒋天舒身量不高,甚至有些清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他面容清癯,目光沉静而锐利,直抵文心。
他是陈寅恪先生的入室弟子,得其真传,在魏晋南北朝隋唐文史与古典文献学领域造诣极深,治学以严谨绵密、坚守“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而着称。
蒋先生进了教室,先是习惯性地环顾一周,目光在几个生面孔上略微停顿,最后落在了许成军身上。
他是扶了扶眼镜,调侃道:“我当是咱们79级又添了哪位新俊彦,仔细一看,原来是你许成军。大忙人终于得空,回咱们这方寸书斋歇歇脚了?”
满室轻笑。
许成军连忙站起来,态度躬敬却不显局促:“蒋先生取笑了。学生徨恐,前些时日杂务缠身,学业多有荒疏。”
“今日回来,是真心实意想聆听先生教悔,补补课。先生学问深湛如海,学生纵使在外面扑腾几下,回来也得在先生这里重新量量水深,才知自己几斤几两。”
既幽默,又不失礼数。
蒋天舒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摆了摆手:“坐下吧。知道你忙的是正事,也有成绩。但既然坐在这里,就是学生。学问之道,根基最要紧,浮名误人。”
“学生谨记。”
今天虽是研讨课,但有蒋天舒在,话题自然绕不开“陈寅恪文集”与唐文史。
蒋先生讲课,风格独树一帜。
他并不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