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轮胎接触跑道时发出一阵沉稳的摩擦声,仿佛一声悠长的叹息,终于落在了坚实的故土上。
许成军通过舷窗,看着外面熟悉的、带着北方冬日特有萧索与开阔的景致,那远处低矮的建筑、灰蒙蒙的天空,甚至空气中似乎都能想象到的、带着点煤烟味儿的气息,都让他心里那块悬了一路的石头,“咚”地一声落了地。
机舱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不知是谁低声感慨了一句:“可算到家了!”
这话像颗投入静水的小石子,激起了圈圈涟漪。
大家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脸上流露出一种混合着疲惫与兴奋的轻松。
连一向严肃的艾芜,嘴角也难得地扯开了一点笑纹。
然而,当舱门打开,舷梯架好,他们一行人鱼贯而出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阵仗结结实实地“震”了一下。
好家伙!
这阵势!
但见停机坪上,没有东京羽田机场那种记者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疯狂涌上的混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井然有序、却气势十足的“中国式隆重”。
一排领导模样的同志早已等侯在此,虽然都穿着臃肿的冬装,但个个面带春风。
他们身后,是一溜儿穿着整齐、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少先队员。
每人手里都捧着一束在这个季节显得格外珍贵的塑料鲜花,一双双大眼睛好奇又激动地望着他们这些“载誉归来”的人。
虽然有点冷。
都是课本里最频繁出现不过的名字。
最抢眼的还是那条在干冷寒风中猎猎作响的红色大横幅,上面一行道劲有力的白色大字,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醒目:“热烈欢迎中国作家代表团访日载誉归来!”
“嚯!老巴,冰欣同志,辛苦了辛苦了!”
wh部的领导热情地握住了巴的手,用力摇晃着,“这次出去,可是给我们国家争了光,长了脸啊!”
早就等侯已久的矛盾则转向冰欣,语气温和:“冰欣先生,一路劳顿,身体还吃得消吧?我们可都盼着你们回来,好好听听外面的见闻呢!”
瞬间,巴老和冰欣先生就被各位领导团团围住,握手、寒喧、问候,气氛热烈得仿佛能把周围的冷空气都焐热了。
旁边那些记者们,扛着笨重的相机,找准角度,“咔嚓咔嚓”的快门声此起彼伏,闪光灯亮成一片,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艾坞碰了碰身边的杜鹏成,低声笑道:“老杜,瞧见没?这规格,可比咱们走的时候高多了。”
杜鹏成抱着骼膊,哼了一声,但眉眼间的得意却藏不住:“那是!咱们这回,可是打了胜仗回来的!”
他自光扫过人群,看到许成军站在那里,似乎还有点没适应这热烈的场面,便故意扬声道:“许小子,别愣着啊!你现在可是咱们团的排面”,待会儿记者肯定得重点照顾”你!”
他这一嗓子,顿时引来几位领导的目光,都带着赞许和好奇看向许成军,纷纷点头。
可不是嘛,这次代表团能在东瀛掀起这么大波澜,这个年轻人居功至伟。
许成军被杜鹏成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刚想谦虚两句,就见那些系着红领巾的孩子们,在老师的指挥下,齐刷刷地举起鲜花,用清脆稚嫩的嗓音高声喊道:“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这充满时代印记的欢迎仪式,在这严肃又热烈的氛围中,显得既质朴,又格外动人。
家,真的回来了。
代表团下榻的宾馆房间里。
那部老式拨号电话仿佛成了除夕夜的炮仗,刚歇下一声,立刻又“丁铃铃”地炸响,热闹得几乎要从桌子上跳起来。
刚进屋还没顾上喝口热茶的巴老,苦笑着对冰欣摇摇头:“我这把老骨头,在飞机上没散架,倒要叫这电话线给绊倒喽。”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伸手拿起了听筒。
“喂,我是巴————哦,冯牧同志啊!”
电话那头是《文艺报》的主编冯牧,嗓门洪亮,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他的热情,“巴老,一路辛苦!我们可都等着听您好好讲讲,这次东瀛之行,感受一定很深吧?他们现在的文学创作,风向如何?”
“你啊!还是耐不住性子!”
“那全国都看着呢,我近水楼台先得月!”
“6
“”
这边刚放下,冰欣女士那边的电话也响了,《诗刊》的副主编邵燕祥。
他语气里带着文人特有的关切与好奇:“冰欣先生,您身体可好?东瀛学界,特别是汉学界,最近在研究些什么?他们对我们的新时期文学”怎么看?”
冰欣温和地回答,简单聊几句,电话又进来了。
就连杜鹏成的房间也成了热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