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晌午,二柱带着两个大些的弟子去伙房领饭。
伙房在洗兵门东南角,一溜五间土房,烟囱冒着白烟。
东院南院的弟子在膳堂里坐着,桌上摆的是灵米饭与药膳,香气顺着风飘出老远。
外人不在膳堂用膳,二柱他们便站在伙房后门口。
伙房的老仆姓周,门中人都叫他周伯。
他在洗兵门的灶前站了四十年。
周伯从灶上端下一盆粥,又从筐里捡了十几块硬饼,放在后门外的矮台上。
“吃吧。”他说。
那粥是冷的,饼硬得能硌牙。
二柱端过粥,先给自己盛了半碗,把剩下的分给身后的人,谁也不多,谁也不少。
石头端起碗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认真说了一句:“好。”
周伯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一身暗金气的大个子,把那口冷粥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都用饼擦了一遍。
老人没有说话,转身回了灶房。
走到灶台前,他拿起勺子,往锅里又添了一瓢水。
那顿饭后,西院的饭,一天比一天热一点。
第三日,二柱去井边打水。
桶放下去,提上来,是空的。
桶里连一滴泥水都没有。
他又打了两次,还是空的。
祝小七恰从西院墙外经过,探头道:“别打了,那口井三百年前就枯了。西院原先住过一位闭死关的前辈,他走的时候,把井里的水都封走了。”
二柱提着空桶,问他:“那吃什么水。”
“池水是洗兵用的,外人不得私取。”祝小七道,“要水,得走三里地去后山挑。挑一趟,两个时辰。”
二柱没有再问,提着桶往院中走。
当日下晌,小丫头和另外两个弟子真去了后山,来回两个时辰,挑回四桶水。
四桶水,四十一个人分,一人一口。
那个最小的孩子分到的那一口,他没喝,倒进了枯井里。
小丫头看见,问他做什么。
那孩子说:“给它一点。”
小丫头没笑他。
第三日夜里,那个最小的孩子一个人蹲在枯井边上。
他探头往井里看了很久,然后学着他先生的样子,把手伸进井口,按在井底那个方向。
他掌心里那一点浅得几乎看不见的气,顺着井壁落了下去。
落到底,没了。
那孩子把手收回来,垂着头回屋睡了。
第四日一早,祝小七从西院墙外经过,脚下一滑,摔了一屁股泥。
他低头一看,墙根下那条浅沟里,湿了一线。
他顺着那一线湿痕往上找,一直找到那口枯井的井沿。
井里,渗出了一线水。
祝小七蹲在井边看了半天,起身的时候脸色怪怪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什么也没说,走了。
他把这件事跟人说了,没有人信他。
门中弟子只回他一句:“西院那口井,三百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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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下午,二柱在院中练踏风。
他踩着石板,一息一起,一息一落。踏到第三下时,脚下收不住劲,院墙塌了一角,碎砖落了满地。
管院墙的是门中一位执事弟子,姓都。都执事三十来岁,在门中管着杂务,为人极板正,也极不讲情面。
他赶到西院,围着塌了的墙看了三圈。
“外院东西也是本门的东西。”都执事板着脸道,“这墙角,三百灵石,赔。”
赵大山赶过去赔礼,好话说了一箩筐。都执事不肯松口,四十一个人身上凑不出一百灵石来。
“要不,我替贵门做三日杂役。”赵大山道。
“杂役是本门弟子的活。”都执事道。
“那”赵大山尤豫问道。
“赔。”都执事道。
赵大山最后道:“我把它按回去。”
他蹲下身,把那半堵塌了的砖一块一块捡起来,按回原位。
砖缝里的土,他用手指一勾一抹,随手柄一丝兵戈之气封了进去。
那面墙便又齐了。
都执事绕着墙看了三圈,上手推了一把,墙纹丝不动。
他挑不出毛病来,黑着脸走了。
走出西院的时候,他低声道了一句:“游方武夫,倒有几分手艺。”
三日后起了南风,下了一场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