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愣,低下头沉吟了会子,忽而哈哈大笑道:“官场上这事儿为父见过不少,怎的一到自个儿家里却想不透了!”
“至于这庄子欠收、铺子关张,您把老庄头和掌柜的叫到万寿堂,将事儿禀明,爹爹您都不必教他们,他们自个儿便能忽悠,把黑的说成白的!”容瑾咽了口唾沫,继续道:“最后是这紫河车的事儿,我记得在哪本药本上见过,说是紫河车是婴儿脐带,怨不得祖母说吃这东西损阴德,至于这个,您就让太太去祖母跟前道歉,保证今后再不吃了,祖母有了面子,兴许网开一面呢!况且前两桩都料理好了,为最后这芝麻粒大小的事儿要剥了太太的权,祖母也说不出口不是!”
林潜连连颔首,忽的地站起身,像从未见过容瑾似的上下打量她,轻拍了拍她的肩道:“不愧是我林潜的女儿!”
容瑾腼腆一笑,双手拢住自己热得火烧似的两颊,“都是爹爹教得好,嘿嘿!”
“不过,”容瑾又抬起头,肃道:“这也仅为解燃眉之急,事后该还的银子还得还,得让太太去催,至于那几个庄子和铺子,也得让太太亲自去巡视一趟,里头兴许真有猫腻,如此便算是让太太将功补过,爹爹以后也多查查账便好了。”
林潜高声说了句好,拉着容瑾重新坐下,这回挨得她更近些,盯着她,一只手捋了捋她被夜风吹乱的鬓发。她琉璃珠子一般的瞳孔里印着檐下摇曳的羊角灯,像漆黑夜空里起了火的星子。
他头一回觉得这女儿的眼睛不仅像她姨娘,也像他自己,与周姨娘只是形似,她眼睛里的东西却是他林潜才有的。
他将自己厚实的玄色貂绒斗篷解下来亲自为容瑾系上,一面问她:“先前太太误会那污糟帕子是你绣的,没少难为你,你银子不够,她也没贴补你,你为何还替她出主意?”
脖颈被那披风系带沾着碰着,痒痒的,容瑾不由咯咯笑起来,可她愿忍受这难耐的痒痒,只为能感受爹爹亲手系系带的温暖。
她想说都是为了爹爹高兴,为了不让爹爹为难,可这话她又说不出口,于是一本正经道:“其实太太也没为难我,她不过公事公办罢了。况且此次若是太太被夺了掌家权,那今后府里便得由祖母管账了,祖母年岁大了,有心无力,必会让陈姨娘在一旁辅佐,陈姨娘……陈姨娘虽然人也好,可到底是姨娘,让姨娘压着太太,府里只怕不得安宁,况且别家也没听说姨娘管家的,说出去也不好听啊!”
林潜温柔地轻抚她的发顶,连连颔首,赞赏道:“你比你几个姐姐懂事多了,你有什么想要的,告诉为父!”
容瑾瞪大了眼,几乎脱口而出:银子,我最喜欢银子!不过她小脑袋瓜转了一圈儿,觉着送银子太俗气了些,可一时又想不出自己想要什么,便谦虚道:“女儿不要什么,府里什么都有。”
林潜听着这话更满意了,开始问起她在徐家巷这些年的日子过得如何。容瑾说很好,一切都好,而后便岔开话,还给林潜变了几个戏法儿,逗得林潜哈哈大笑。
当夜,林潜亲自将容瑾送回了鸿雁斋,走时还道:“自你回府为父便没送过你什么东西,这回定要送你一份大礼!”
“女儿不要什么礼物,女儿只要爹爹常同我说说话。”
这一夜,是容瑾有生以来睡得最香甜的一夜。
梦里是个春天,草长莺飞,杨柳堆烟,爹爹和娘亲拉着她在郊外踏青。梦里她不过七岁,才只到娘亲腰侧,她想看娘亲的脸,却看不清楚,爹爹于是将她抱起来……
梦里欢声笑语,醒来时却泪湿了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