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这个能在泥潭里咬着牙泡上三个小时的硬汉,双手却死死攥着作训裤的裤缝,指节捏得发白,额头上竟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虚汗。
在他掌心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请假报告。
批准人那一栏已经盖了营部的红章——为期五天的事假。
“峰哥,你在这儿杵着当电线杆子呢?”苏小衡抱着两个洗干净的搪瓷脸盆从水房走出来,打趣道,“假条不是批下来了吗?下午两点的班车进城,转高铁回苏南。
你小子马上就能见到嫂子了,怎么脸色比昨天面对装甲车还难看?”
郭峰勉强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声音有些发干:“小衡……连长在里头吗?”
“在呢,正跟段教官核对特种射击靶场的新耗材呢。”苏小衡看了看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凑上前低声道,“怎么了这是?家里出事了?不对啊,你不是……不是没别的人了吗?”
郭峰眼神微微黯淡了一下。
他是孤儿。
八岁那年,父母在跑长途货运的路上遭遇了重大侧翻事故,连人带车掉进了山涧。
他是靠着村里的五保救济和吃百家饭长大的,后来读了职高,又一路磕磕绊绊地应征入伍。
在这个世界上,他户口本那一页,自始至终只有他孤零零的一个名字。
“没出事。”郭峰把假条往兜里塞了塞,深吸了一口气,“我……我找连长汇报点私事。”
苏小衡识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端着脸盆走开了:“快去吧,连长今儿心情不错,刚从程旅长那儿敲了两吨油呢。”
郭峰站在门前,连续做了三次深呼吸。
他抬起微微颤抖的手,在深绿色的铁门上轻轻敲了三下。
“报告!”
“进。”
门内传来秦渊那平稳清亮、不带半点杂质的声音。
郭峰推门走进去,脚跟啪的一碰,敬礼的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连长!”
屋里拉着半截迷彩遮光帘,光线微暗。
秦渊正坐在办公桌后,桌上摊着一张集团军直属训练基地的地形图,手边放着半杯温水。
段景林坐在一旁的弹药箱上,正用油石细细打磨着一把多功能军刀,看见郭峰进来,冲他抬了抬下巴。
秦渊放下手里的红蓝铅笔,抬起头打量了郭峰一眼。
“假条不是批了吗?”秦渊语气平和,“怎么还不去军需库领便装?下午两点的班车不等人。”
郭峰站在办公桌前两米的位置,军姿笔挺,胸膛急剧起伏着。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滚烫的干沙子,半天没发出声音。
“有话就说,在我面前不用吞吞吐吐的。”秦渊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是路费不够?还是假期时间不够长?你要是回去办事觉得时间紧,我给集团军保卫处打个报告,再给你续三天。”
“不……不是假期的问题,连长!”
郭峰急忙摆手,一张脸瞬间涨成了酱紫色。
他猛地一咬牙,仿佛用尽了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猛地挺直了脊梁骨,大声喊道:
“报告连长!我……我想请您,给我当一回家长!”
咔哒一声。
段景林手里正在磨刀的动作猛地一偏,油石滑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段景林瞪圆了眼睛,嘴里的烟卷差点掉在裤裆上。
秦渊握着水杯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办公室里一瞬间安静得针落可闻。
郭峰喊完那句话,整个人像脱了力一样,眼眶瞬间红了一圈,但他依然梗着脖子,死死盯着秦渊胸前的军衔,嘴唇哆嗦着:
“连长……我跟林倩……谈了四年了。
我读职高的时候她在隔壁卫校,我入伍那天,她在火车站追着火车跑了半个站台,把她脖子上的护身符塞给了我。
这三年,我在部队,她一个人在老家县医院当护士。
她父母一直不同意她找个当兵的,更不同意她找我这种……这种没爹没娘、没车没房的穷光蛋。
上个月,她家里开始逼她相亲,对方是县建设局副局长的儿子。
林倩跟家里大吵了一架,把户口本偷出来藏在医院更衣室里,给我打电话哭了一整夜。
她说……她说只要我敢回去见她父母一面,就算明天下刀子,她也跟我去民政局领证。”
说到这里,这个在全副武装五十公里奔袭中骨头都没软过半分的硬汉,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死死憋着不让它淌下来:
“可林倩的父母说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