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魏忠贤,朱由检用的是“荣退厚赏”,面对内阁,则言“荣退恩赏”。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厚赏”表明皇帝的态度,臣下揣摩圣意,定能给魏忠贤满意的结果。
“恩赏”则态度不明,所谓雷霆雨露,皆为君恩。是赏还是罚,令人揣摩不透,只能按律办事。
首辅黄立极、次辅施凤来、三辅张瑞图等三个阉党内核,听了朱由检的话,皆是心中一喜。
这段时间,崔呈秀被罢免,魏忠贤被斥责,身为阉党内核的他们也是心有焦虑,人人自危。甚至,已经暗自准备与魏忠贤切割。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为魏忠贤陪葬?那是不可能滴!
历史上,明确收到崇祯清除魏忠贤的信号之后,首辅黄立极就是第一个跳出来,在朝会上弹劾魏忠贤,给予其致命一击的。
但是现在,新君竟然将宦官的“荣退致仕”拿到外廷来商议!
这……魏忠贤圣恩仍在?或者,暂且不必急于切割?三人同时产生一丝尤豫。
重点是,由内阁票拟宦官“荣退致仕”的恩赏方案,表明内阁可以名正言顺插手宦官的身后事——这将是内外廷权力重构的重大改变。
这摆明是皇帝让权给内阁,傻子才会反对!
以后内阁手握宦官身后事之大权,在外廷与内廷的斗争中,便能掌握更大的主动权——果然,只要献祭大明皇帝,士大夫的权力就能增加一分,前辈诚不我欺。
小皇帝还是太年轻啊!魏厂公此举,不但自己平安致仕,稳住政治遗产,还顺手给皇帝挖这么大一个陷阱,真是谋深似海!
三人不约而同地用关爱地主家傻儿子的眼神看皇帝一眼,又默契地隐藏起来。
李国普神色复杂地看向小皇帝,嘴巴动了动,最终还是放弃提醒他这么做的危险——小皇帝虽然聪慧,但现在展现出来的能力,还不足以让李国普冒险得罪魏忠贤和其他阁臣。
黄立极见皇上看着自己发问,不敢多想,连忙起立,躬身奏对。
老狐狸把自己对权力的渴望隐藏得很深,满眼都是一心为公的光彩:
“本朝自洪武太祖以来,内廷宦官荣退恩赏,皆由皇上圣裁,外臣不得干预。如今圣上锐意改革,将宦官‘荣退致仕’恩赏之责委予内阁,臣虽徨恐,亦当支持!”
朱由检把四人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大明果然烂到根里了,先让你们爽一阵子。待你们惹一身骚,老子再收回内官致仕票拟,不过一句话的事,到时再看谁才是智障!
朱由检装作十分受用的模样,郑重交代:“善!此事有劳元辅负责,三日内给出章程供朕御览。”
随即又给魏忠贤的论功恩赏工作定下一个高调:“朕只有一个要求,魏公之功过恩赏,当付青史公论!赏赐需秉公持正,经得起万世推敲,莫使后世讥朕以私恩乱国法!”
朕只提要求,所有工作都是你们推进的,出什么问题都赖不到朕身上——“不粘锅”老板,地位就是这么超然物外。
当付青史公论,经得起万世推敲!
此言一出,黄立极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以魏忠贤之所作所为,哪里经得起青史考验?怕是瞬息之间从大功变成大过!
黄立极本以为这是一份美差,你好我好大家好,面子上过得去即可。甚至,还能趁机干预内廷。
不曾想,小皇帝竟然要将功过恩赏付诸青史!
谁的功过能经得起青史公论?
但刚才他已经表态支持,现在皇帝委以重任,断无反悔可能,黄立极只好硬着头皮,躬身领命。
朱由检目光如电,看到黄立极额头的细汗,当即关心他:
“黄阁老辅政多年,鬓发皆白,稍为站立,便已汗如雨下,需多加休息。若累坏了身子,朕心难安啊。”
这是……嫌我老了?
黄立极冒汗更多了,连忙再次起身:“老臣无碍,拜谢皇上挂怀!”
“坐罢!”朱由检不耐烦地摆手让黄立极坐下。
转对施凤来道:“施阁老,年富力强,虽居次辅,但办事精细。魏公功过恩赏之事,可为黄阁老多分担些,与元辅同心协力,莫要姑负朕望。”
皇帝先是嫌弃黄立极年老体衰,站一下就冒汗,又叮嘱自己帮黄立极多分担些。这是要扶我上首辅?
施凤来感觉自己已经读懂皇帝意图,当即起身,拱手朗声道:“臣遵旨!必定恪尽职守,死而后已!”
朱由检缓缓点头,也不计较他怎么就拔高到“死而后已”那么严重。
反正自己什么也没说,一切都是他自己瞎脑补的。
朱由检的目光,漠然扫过三辅张瑞图,看向四辅李国普:“李阁老,朕闻朝中职位,多有空缺,以致诸事低效,可有此事,可有良策?”
这一问,便是今天奏对的第四个意图。
把自己想要安插的人手,隐藏于大规模官员补缺之中!
同时,也为将来大规模清洗朝堂,进行必要的衔接。不然,把人都杀光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