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分的张家老院里飘出炝锅面的香气。
张卫平和卫莲推门进院，看见父亲张志文正蹲在屋檐下砸炭块。
榔头起落间，黑亮的煤块裂成均匀的小块，细碎的煤渣向四周飞溅。
“爸，跟您商量个事儿。”
张卫平走上前接过父亲手里的榔头，三两下把剩下的煤砸完。
“九月十三赶会，我想再倒腾趟服装。”
张志文拍打着身上的煤灰，往屋里走：“还去冀省省城？”
“对，那边批发市场大，样式新，价钱也比咱们这边便宜实惠。”
张卫平跟着进屋，在炕沿坐下，“江明跟我合伙，本钱各出一半。他急着攒彩礼”
饭桌上已经摆好了小菜和几个装满面条的大碗。
卫莲不声不响的在饭桌边上坐下。
尹玉凤闻言抬头：“江明那孩子不容易。他爸瘫了这些年，全靠他妈糊纸盒”
她叹了口气，“能帮就帮一把。”
张志文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摊位我给你张罗。工商局老赵管庙会摊位分配，我明天去找他说说，挑个地段好的。”
他顿了顿：“不过这回得多长个心眼。五月那会儿你进的衬衫，有两种颜色太花哨，最后压了货。”
几人正说着话，房门吱呀一响，卫华拎着个小挎包进来了。
“卫华回来啦？今天不在厂里住？”
卫华呼出一口冷气：“今天早班，明天夜班。我就回来了，单位太冷啦。”
“哥你要去哪儿？是不是又要去进衣服？”
卫华摘下围巾凑了过来：“带我一起去呗！”
张卫平笑着问她：“你不上班了？”
“我攒了好几个休班，正好能用上。”
卫华洗了手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小咸菜：
“哥，不是我说你，上回你进的那些男士衬衫，我看着都眼晕。这回是进冬装，登山服、棉袄啥的可比夏装贵多了，要是选不好款式，回来赔了本可咋办？”
她给张卫平细数起最近的流行趋势：
“我们药厂那些年轻姑娘，现在都时兴收腰的列宁服，还有那种可以两面穿的登山服。还有牛仔裤，得是深蓝色微喇的”
卫莲也被姐姐说的兴致上来了，在一边插话：
“还有那种条绒裤子，直筒的，我见可多人穿了。”
尹玉凤笑着给卫华把碗递到手边：“瞧把你能的。”
“我说真的！”
卫华转向张卫平：“哥，我们常去百货大楼，里边啥样式火，我门儿清。你带我去，保准不让你进错货。”
张卫平看着妹妹跃跃欲试的样子，心里一动。
卫华确实比他有眼光，五月那批货里最畅销的几款，都是她帮着搭配推销的。
他扒拉了口面条：“成，那你准备准备，初九晚上走。”
“姐，给我选个好看的外套，我留着过年穿！”卫莲谄媚的给卫华夹了一个糖蒜放在碗里。
卫华斜睨了小妹一眼，夹起蒜嚼吧嚼吧：“你现在可是小富婆，给我辛苦费我就给你挑～”
吃完饭，张卫平又想起个人来。
他推出自行车，顶着夜色往老丈人家去。
老丈人家已经熄了灯，只有西厢房还透着光——李晋生有晚读小说的习惯。
张卫平敲了敲大舅哥李晋生屋子临街的那面窗户。
“谁？”
李晋生正裹着棉被看《射雕英雄传》，听见动静爬起来贴着玻璃问。
“晋生哥，是我，快给我开一下大门。”
“卫平你咋过来了？”
李晋生赶紧起身出去开门，“这么晚有啥事”
“有好事儿，挣钱的好事儿。”
张卫平在炕沿坐下，开门见山：
“九月十三赶会，我和江明合伙倒腾服装，想拉你一起。”
李晋生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我？我可没钱！借你那七百还是攒了好几年的私房”
“不用你出钱。”张卫平打断他，“你就跟着去，帮忙扛货、看摊。挣了钱分你两成。”
李晋生瞪大眼睛，半晌才说：“还有这好事？白分钱？”
“哪能白分。”张卫平笑了，“这一路搬货卸货、摆摊吆喝，都是力气活。再说”
他压低声音，“江明要结婚了，往后我想拉他跟着我干。你是我大舅哥，咱们自家人，我更得多拉着你挣钱不是。”
李晋生挠挠头，他想起五月赶会时，张卫平那摊子前人山人海的情景。
“那行！”他一拍大腿，“我去！不过得跟我爸说一声。”
“你自己说去，还跟上次一样晚上的火车，咱们初九走。”
从李家出来时，月亮已经升到中天。
张卫平骑着自行车往门市走，冷风刮在脸上刀割似的。
但他心里热乎乎的——摊子有父亲打点，选货有卫华把关，出力有大舅哥和江明。
这笔买卖，稳了。
街边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车轮碾过结霜的路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