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院长担心得没错。”谭卫华神色淡淡地回道。
护工干笑两声,用余光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院长的脸色。
谭卫华摘掉厚重的镜片,模糊的视野里,蓝白条纹构成的人海将那道清瘦的身影围在中间。
他低喃:“只用了半小时。”
“您说什么?”护工眨眨眼。
“没什么,你忙去吧。”
“可病人这边……”
“我会看着。”
“行,那您有事叫我。”
护工离开后,谭卫华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愈发严肃起来。
半个月前,他以京华市精神病医院的名义,给国内十多名年轻的心理医生发函,邀请他们来院就心理疏导一题相互交流学习。
这其中就包括楚眠。
以他多年来的从业经验,心理疏导最关键也最困难的一步就是和病患建立相对稳定,并且可以被信任的关系,这种关系绝对不是短短两三周就能建立起来的。
但很显然,他的经验并不适用于楚眠。面前看似温馨的画面,却让谭卫华想起一副油画:
酒神的宴会。
富丽堂皇的宫殿里,虔诚的神侍们争相围坐在神祇腿边。
他们高高扬起头颅,瞻仰那位尊贵却也恣意的神,抻长指尖轻轻触摸酒神白皙赤躶的脚背。
护工看到的是这些患者异乎寻常的安静与听话,楚眠的名字仿佛是灵丹妙药,再闹腾的病人都会在这两个字面前偃旗息鼓。
然而他看到的,却是在逐步趋向于畸形的病患关系。
想到这里,谭卫华眼神渐渐坚定起来,心里做出了决定。
“媛媛!快回来!”身后突然传来嘈杂的吵闹声。
话音刚落,一抹瘦瘦矮矮的身影和谭卫华擦肩而过,像枚目标明确的小炮弹直直砸向他身后。
“眠眠!”
楚眠顺利接下小炮弹。
他像是没有注意到小女孩和主治医生你追我逃的戏码,神色如常地笑着问:“怎么来晚了?”
女孩正要回答,余光瞧见快步跑来的医生。她嘴唇翕动,缩起脑袋躲到楚眠身后,仿佛要把自己的影子也一并藏进他的背影里。
“唔……眠眠……”
见医生越靠越近,她扣在楚眠腕上的手不自觉地用力,短短的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楚医生!”
楚眠由着女孩把自己当成人形的挡板,“这是怎么了?”
他声音不疾不徐,正好给匆忙赶来的医生留足喘气的时间。
见小女孩没再乱跑,医生也沉住气解释道:“老毛病!媛媛又趁护工没注意偷偷把药藏起来,被我们发现后就取消了她这周末的自由活动时间,算是小惩大诫。”
“惩诫……吗?”
楚眠将这两个字放在唇齿间轻轻咀嚼,嘴角依旧含着笑意,双眼却在瞬间沉得深不见底。
他屈膝半蹲在女孩身前。
“媛媛,为什么不吃药呢?”
这个年龄的孩子有着成年人少有的敏感,楚眠藏在深处的情绪被她过分敏锐的直觉捕捉到。
女孩有些不知所措,拽着楚眠的手紧了紧又松了松。
“眠、眠眠……?”
真是敏感呐。
楚眠阖了阖眼,所有本来就难以察觉的情绪瞬间回笼,剩下的只有足以诱使飞蛾扑火的温柔。
“嗯?怎么了?”
女孩用力握住他的手,小幅度摇了摇头。她怯生生地抬眸看了眼医生,很快又收回视线。
“媛媛有眠眠……”她轻声道。
“嗯?”
“有眠眠,不用药药……”
不等楚眠说话,主治医生皱起眉打断道:“药是药!心理疏导是心理疏导!根本就是两码事!”
医生的音调显然吓到了她。
女孩后退几步,不知不觉间松开了扣在楚眠腕上的手。
掌心里残留着的温度很快被风卷走,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空空如也的手,脸色骤然变得煞白。
“啊——!!!”
女孩倒退着跌倒在地。
“啊……啊……嗬……”
破碎的气音像是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紧绷的声带如同一根随时会崩断的琴弦,岌岌可危。
“媛媛?!”医生赶忙上前。
他顺着女孩的目光望去,晕开的鲜血染红了她的指尖,连指甲缝里都是月牙形的血线。
“血?”医生脱口而出。
短促的音节如同引线,彻底点燃了女孩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