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了半宿后，陆家这边早就人困马乏，因怕那怪物去而复返，因此只在外围严防死守，院子里倒是松懈了下来。
等到兄嫂们各自回去，仆妇丫鬟忙着侍候小姐重新洗漱时，朝容悄悄潜了进去，并轻车熟路摸进了闺房。
大致格局并没有什么变化，只不过外间的武器陈列架被撤走了，如今放着一张硬木翘头案，上设文房四宝，两边各有木几，摆着瓶花香炉等雅物。
里间一应寝帐和卧具皆是旧时风格，颜色花纹都未变，只是应该换过好几茬了。
朝容有些感慨地抚摸着雕花床架，听到外边传来脚步声，她连忙闪身躲到了墙角的衣架后。
窸窸窣窣的更衣声就在两丈之外，可朝容心里却出奇的平静，一点都不害怕被发现。
“小姐早点安歇，外边有人守夜，您若有什么吩咐就敲磬。”一个轻柔慈和的女声响起，接着是放帐子和关门的声音。
良久之后，床榻那边终于响起悠长匀称的呼吸声。
朝容悄悄走出来，见门窗紧闭，妆台前亮着一盏纱灯，映的铜镜曝光流转。
她望着镜中一身夜行衣的身影，一时有些恍惚，不自觉得拉开了蒙面的黑巾。
隔了丈许距离，镜中的面容是有些模糊的，即便如此，还是能感觉到一脸的疲惫和沧桑。
她叹了口气，抬手将松散的鬓发掠到了耳后，这一抬眼才发现镜中多了一道身影，她立刻后退了一步，右手按住了剑柄。
熟睡的人不知何时起来了，此刻定定地站在那里看着她。
朝容的胸膛剧烈起伏，不敢置信地望着那张熟稔到刻骨的脸。
她的样貌一点儿都没有变，依旧和初见时一样柔婉秀美，清冷忧郁，哪怕不言一动，站在那里也是风姿绰约，令人心醉。
“姐姐……”她泪流满面，下意识地唤了一声。
可那人恍若未闻，眸色沉静如水，脸上看不出半点波动，就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她。
“你不记得我了？”朝容见她眼中似有戒备，便不敢再靠近，停下脚步满腔苦涩道。
她眉梢微蹙，似乎有些迷惘，在朝容走过来时缓缓往后退去。
朝容注意到她身后的案几上有座玉磬，知道她只要伸手敲一下，就会有人冲进来。
她的心不由得悬了起来，连忙定了定神，压低声音安抚道：“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千言万语在胸中翻涌，最终全都化为了一缕叹息。
此刻她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在孙定眼里，她一定是天下第一大傻瓜。
她倔强执拗，刚愎自用，想一出是一出，决定要做的事，就是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
她凄然一笑，面上浮出几分自嘲，呢喃道：“这样也好。”
可惜俞贵妃永远不会知道了，她钟爱的女儿已经得到了新生。还有慕容归，她有些庆幸上回没告诉他朝华的死讯，否则恐怕就解释不清了。
但如今这情形，她仍旧什么也不敢说。眼前这个人还是朝华吗？如果慕容归真的找来，陆家该如何应对？
她从颈间解下那枚金箭簇，轻轻递到了对方手中，“这是你的东西，如今物归原主……但我会继续做朝华该做的事。”
那女子默默接过来，歪头呆呆地打量着。
朝容胸前一空，心底刹那一片荒芜，只觉得天地茫茫，万事皆空。
她离开的时候，那女子只静静注视着，眼中没有半分不舍，也没有好奇。
她对那个怪物都比对自己上心，朝容觉得无比悲伤，自哀自怜溢满胸腔，让她觉得从未有过的孤独。
次日，朝容带了香烛纸钱，悄悄去墓园祭拜母亲。
时有秋风袭来，纸钱被吹得到处都是，蜡烛也是转瞬即灭，她只得火折子去点香。
“娘，女儿不孝，这么多年没来看过您，您一定在生我的气……”她说着眼圈一红，苦笑着抬手去擦墓碑上的灰尘，摇头道：“您不会知道的，在您眼里，可能我一直都在。”
她心下悲伤难抑，有些语无伦次，到了后来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娘，女儿如今还有许多事要做，等我忙完再回来陪您。”她收敛起心神，默默磕了三个头，擦干眼泪起身，转过头时，却看到三丈外的树后有衣袍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