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郎直接问章先生,她为何要学这些,别说她其实是个郡主,就算是郡王、皇太孙,也不用学得这样细。
章先生长久的沉默了,日光里他的眼睛隐在高且直的眉骨之下,宛如两丸深邃的美玉。他说:“选择教授殿下这些,就证明臣并非仅仅视殿下为龙裔。”
“经义、论、判、诏、诰、表,是天下读书人的晋身梯,也是殿下必须要掌握的。因为将来坐在大殿上为国甄选栋才的,是殿下本人,如果殿下连制艺都不懂,又何谈判别良莠呢?将来殿下要统一国之天听,万里江山最后均由圣裁,殿下如果不懂《大周律》,又何谈判天下之事?”
三郎握紧了笔,不知道该作何回答,一时僵住。
章先生在三郎身前盘坐,修长的手放在她案几上一沓厚厚的抄本上:“殿下以为这些经卷中,最重要的是哪本?”
三郎看了看身边的简行殊,他微微一笑,并不接收她的求助,只是用眼神鼓励她自己说。三郎为难的看了片刻,犹豫再三,道:“......四书五经吧?《论语》?”毕竟这是孔圣语录,半部论语治天下,这该是最重要的。
章涵先生却只是摇了摇头,将手放在了另一边的《大周律》上。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江山是大周人的江山,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要使天下长治久安,最重要的《大周律》。黔首聚居,必有争端,争端之判,必有法可依,这个法,就是《大周律》。人判会有偏颇,法判绝无徇私。帝位传承有嫡长继承法,太祖颁布的《皇明祖训》有言,‘凡朝廷无皇子,必兄终弟及,须立嫡母所生者。庶母所生,虽长不得立。若奸臣弃嫡立庶,庶者必当守分勿动,遣信报嫡之当立者,务以嫡临君位。朝廷即斩奸臣,其三年朝觐,并如前式。’正是依着这句话,太祖与群臣当初宁立建文帝,也不肯立成祖——”
他说到此处,三郎悚然一惊,几乎要扑上去捂住他的嘴——这段往事岂是他能提的?
兄终弟及和父死子继两个词,一直是大周朝的隐痛。第一次兄终弟及,是百年前成祖起兵,篡了侄子的江山,才有了燕王这一脉的帝位。第二次兄终弟及,是英宗在位时的土木堡之变,英宗被俘,群臣拥立英宗弟代宗即位,后英宗还朝发动夺门之变,又是一番争斗。
此后帝位的更迭,一直是秦家的隐痛。后来到了武宗无子而崩殂,第三次兄终弟及,三郎祖父才以小宗得入大宗。
英宗通过“夺门之变”还朝后,弟弟代宗郁郁而终,英宗便接出了自己被幽居在南苑重华宫十多年的长子秦见深,也就是日后的宪宗陛下。宪宗幽居多年,身边只有一位万氏宫人日夜陪伴,即位后便册立万氏为贵妃。万氏年纪太大,和宪宗没有成人的子嗣,宪宗偶然间临幸了一位卫氏宫人,生了自己的长子,也就是日后的孝宗陛下。
孝宗童年时期,一直被藏在掖廷,由诸位太监、宫女抚养,故而身体一直不大好,得以册立太子之后,也就只迎娶了一位太子妃张氏。张氏与孝宗琴瑟合鸣、夫妻情深,孝宗竟不肯再纳妃嫔,多年来也只得了一个儿子厚照。孝宗秉性温和,张氏又颇有些护短,不仅是自己的两个弟弟常年被人弹劾,就连独子厚照也教养得无法无天。
孝宗崩殂后,厚照登基,是为武宗。武宗陛下性情顽劣,虽然在兵法军事上颇有建树,有应州大捷、诛杀刘瑾、平宁王及安化王叛乱的功勋,但由于年轻放纵、性情不定,直到三十岁那年南巡,于清江浦落水,此后每况愈下、壮年崩逝,也没留下一个儿子。诸臣无法,只好在宗室子弟中按《皇明祖训》挑选,最后选择了当时的兴王世子。
兴王是孝宗的弟弟,兴王世子也就是武宗的堂弟,是名正言顺的第一继承人。当时他只有十六岁,幼年就聪慧过人,通晓《孝经》《大学》,熟悉王府的各类祭祀和典礼规范。正德十四年兴王过世,他作为世子代掌王府,竟然也从未出过差错。故而群臣对于兴王世子即位,都持赞成态度。
可是没想到,他到达京师的第一件事,就是确定自己的地位。
当时礼部诸臣援引北宋程颐议濮王礼的先例,认为兴王世子应当尊孝宗为皇考,改称兴献王为皇叔父,即在礼法上过继给孝宗,成为孝宗的儿子、武宗的弟弟,以“兄终弟及”之名义顺利承接皇帝位,因此在登基的大典上,就要采用皇太子的名义继承皇位。但兴王世子直接拒绝了,说:“遗诏以我嗣皇帝位,非皇子也。”朝政诸臣以内阁杨廷和为首,劝谏兴王世子听从礼部;兴王世子一口拒绝,甚至要起驾返回封地。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还是由皇太后张氏出面,令群臣上笺劝进,兴王世子在郊外受笺,从大明门入,随即在奉天殿即位,遂定年号为“嘉靖”。
嘉靖元年开始,新皇就召集群臣,围绕着“皇考究竟是孝宗还是兴王”、以及“是否应当追封兴王为帝、移入太庙受供奉”展开了长达三年半的“大礼议”。武宗旧臣杨廷和、毛澄等极力反对,新皇却态度强硬、分毫不让。最后,双方各退一步,新皇命称孝宗为皇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