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崔副将虽然随和爱说笑,牵扯上正事却是绝对得不容含糊。只见魏暄翻出手掌,苍白掌心中扣着一枚小儿拳头大的印章,材质是和田墨玉,印纽雕作张口欲噬的螭虎,印身上刻着“四境兵马大元帅印”几个阴文籀书。
崔绍被刀削斧凿般的笔画刺痛眼球,牙关死死咬紧,侧脸轮廓刚硬至极,亦像是用刀斧雕凿出的。
“末将……领命!”良久,他终是撩起袍摆,单膝拜倒,毕恭毕敬地接过那枚足以号令四境驻军的帅印,“必不负督帅所托!”
魏暄扶起他,在崔绍肩头轻拍了拍。
***
当晚日落时分,崔绍悄然出城,期间未曾惊动任何一人。
待得夜色深沉,长风卷过京郊旷野,在枯枝败叶间碰撞出凄厉的长啸,按兵不动多日的前锋营突然有了动静。训练有素的玄甲精锐悄然出营,虽然人数不少,却没发出丝毫声响,轻易就被夜色和风声淹没了行踪。
当然,不是没人察觉玄甲军异动,好比一直盯着前锋营驻地的河东军斥候,就将消息第一时间报回帅帐。
彼时,裴济白坐于案后,面前同样摆开一幅舆图。他将斥候报来的军情与自己的预判进行比对,稍加思忖便推断出玄甲军的行进路线。
“魏煦之打得好算盘,这是要借我河东军之势,震慑各方驻军,”裴济白失笑,“他倒是信得过我。”
一旁侍立着裴靖,他小心端详片刻,并未从自家郎君那张艳色夺目的脸上窥见一丝一毫的杀心与戾气,便知裴济白无意与玄甲军为难,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朝廷命郎君勤皇,其实是打着两败俱伤的主意,这滩浑水,郎君不蹚也罢,”裴靖说,想了想,又有些不放心,“不过魏帅还是有些托大了,纵然郎君不与他为难,其他几方节度使却也不是省油的灯。”
“单就联络咱们的陇西李氏来看,开出的价码可是相当可观,利令智昏,难保没人心动。”
裴济白合上舆图,悠悠一笑:“这便是魏帅最聪明的地方。”
裴靖神色不解。
“如果说,玄甲军是爪牙尖利的老虎,你以为,围堵他们的各方驻军是什么?狼群吗?”裴济白讽笑着摇了摇头,手中炭笔调转,依次点过几支“勤皇军”的驻地,“捡漏的土狗,观望的狐狸,以及……阴沟里打滚的耗子。”
裴靖探头一瞧,见裴济白提到“耗子”时,指定的正是朔方军驻地,顿时不知说什么好。
“若是配合默契的狼群,或许还有捕食老虎的可能,可这些乌合之众凑在一起,除了彼此提防互扯后腿,还能做什么?”裴济白不屑道,“更不用提,旁边还有一头豹子盯着。”
裴靖:“……”
他不知该如何评价自家郎君贬低旁人又抬高自己的做法,只得继续装哑巴。
“所以我说,魏煦之选了一条绝佳路线,”裴济白话音顿住,若有所思地望向帐外,泼墨般的夜色倒映在他眼中,像是藏着幢幢鬼影,“只是……他费了无数心血才走到今日,真能放下京中诸事,就这么毫无挂碍地回到河西?”
裴济白扪心自问,异地相处,他自己是做不到的。
事实也的确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