暄不着痕迹地摁住胸口,那一刻他仿佛听到血液呼啸流淌的动静。这感觉与服食如意散极为类似,不同之处在于,他的头脑是清醒的。
他能清晰分辨出,此时的热血沸腾与药物无关,只是纯粹出于对一个人的渴望……与情动。
他没有问何菁菁为何这么做,经历了草原上的生死交睫、旷野中的相濡以沫,没人比长公主更清楚加诸靖安侯身上的罪名有多荒谬可笑。她既从北律人的刀锋下救下他性命,就不会坐视少年将军枉死于大理寺冤狱中。
魏暄掐了把鼻梁,没让语气流露出异样:“桓六郎君明知那信件是伪造的,又为何甘冒欺君之罪,将伪证交与大理寺?”
“因为当时,殿下说了句让铮印象极深的话,”桓铮说,“殿下说,罪证虽是伪造,魏相身负污名却是千真万确——真相与罪证孰轻孰重,人命与尚未成真的威胁孰缓孰急,让铮自己掂量明白。”
“铮敬重殿下,也信服她所言。既然殿下视魏相为国朝肱骨,不惜一切护您周全,那铮亦愿追随殿下脚步。”
***
魏暄胸口好似烧着一把火,直到他推开书房大门,步入冬夜凛冽的寒风中时,血液的热度依然没有消退。
这一夜气温骤降,待得过了三更,居然纷纷扬扬地飘起雪花。向来畏寒的靖安侯却并不觉得冷,他裹挟着热度走进后院,抬头就见窗纸上映出通明的灯火。
踩上石阶的脚步顿在原地,魏暄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夜闯公主寝堂的不妥。
他像条徘徊于夜色中的幽魂,并非不向往人间、渴望灯火,却因知晓自己的格格不入,无法迈出那跨越鸿沟的一步。
他在阶下站了足有半刻钟,肩头很快积起一层薄雪,转身之际,忽听“吱呀”一声,紧闭的门扉被人没好气地推开。
“杵在那儿干什么?来都来了,不会敲门啊!”
魏暄下意识回头,就见烛光海水一般倾泻而出,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沐浴着光影,以双手抱胸的姿态,没型没款地倚着门框。
“数到三,赶紧给我滚进来,否则下回再惹出烂摊子,可别找我收拾!”
魏暄啼笑皆非,觉得长公主这话说反了。但仔细一想,他又哑然,因为发现何菁菁说的没错。
他与何菁菁几番交集,明面上看是靖安侯护着长公主,实则当他站在悬崖边缘,即将坠落深渊之际,每每都是长公主及时伸手,将他从万劫不复的境地拖回。
魏暄沉默片刻,不知是自暴自弃还是被对方一语击中心防,终于抬腿走进门户大敞的寝堂。
迎接他的是“砰“一声关门的响动,以及何菁菁纠缠上来的手臂和拥抱。
“脸色这么难看,又被谁欺负了?”
出于某种深重的心防,何菁菁并不适应肢体上的亲密接触,但魏暄是例外。她习惯了与这个男人耳鬓厮磨,就像习惯吃饭喝水之类的日常所需。
这让她觉得舒适和安全。
但她不清楚魏暄所想,这男人总将心意藏得严严实实,偶尔露出端倪,却又很快消失无踪。
好比此刻、今晚,他并未被寒症发作耗尽精力,也没有因药效发作而削弱意志,何菁菁拿不准他会如何反应,甚至做好被一把推开的准备。
但下一瞬,她只觉腰身一紧,被魏暄一把揽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