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偏就招惹上那尊杀神!”当家人也算见过大世面,却还是罕见地六神无主,毕竟靖安侯是连圣人都敢得罪的主,他区区一个旁支话事人,实在不够看,“不行,我要立刻赶往察尔干!”
他的冲动之举被庾昭劝阻了。
“叔父此时请罪已然晚了,更会将把柄主动送到魏相手中,”庾昭冷静分析道,“有位贵人托我给叔父带句话,正值庾氏存亡之际,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力一搏,将主动权抢回自己手里。”
当家人听懂了他的暗示,惊骇中夹杂着莫名的战栗。沉吟半晌,他到底问出那句关键的:“如何抢回主动权?”
庾昭从怀里取出书信,双手呈送与当家人,末尾印鉴赫然是当朝恒王的私章。
当晚,旁支当家人秘密离开太原府,星夜兼程赶往朔州。入城后,他一不住店二不巡视名下店铺,直接向刺史府投了拜帖,点名求见正在朔州督建城防的裴济白。
谁也不知道这位当家人与裴济白密谈了什么,翌日天不亮,一只信鸽从刺史府振翅飞起,绕着朔州城兜了半个圈,径直隐入夜色深处。
彼时,裴济白身披大氅立于廊下,脸上未戴面具,一点灯火映得眉目艳丽生辉。他身后是扶刀而立的裴靖,神□□言又止:“郎君当真要这么做?”
裴济白大氅之下的袍袖胜雪,一点指尖比之衣袖还要白上三分:“长公主殿下于我有救命之恩,这个人情,不能不还。”
裴靖仍是犹豫:“可是有三年前那桩旧案在,裴氏与魏相……说不共戴天都嫌轻,若是魏相得势,当真不会追究河东裴氏?”
裴济白:“我不知,亦不信他。”
裴靖瞬间诧异,他本以为自家郎君能与魏暄达成协议,便是信得过对方承诺,谁知裴济白甩给他这样一句话。
他摸不准自家郎君打算,脸上刻着大写的“懵逼”。
“庾冀那老匹夫不干人事,说话还是有几分道理,”裴济白低头看着自己手心,“我与何元微确实结下梁子,但这梁子只是出于立场,无关人命生死。魏相则不然,阳和关外两万袍泽压在他身上,不是他说放过就能一笔抹煞的,哪怕他指天立誓既往不咎,我也不敢信。”
裴靖越发糊涂:“那您还将庾冀找上您的事告知长公主?”
“我告知长公主,是还她当初相救的人情,往后恩情相抵,再不亏欠。至于她能否洞悉庾氏阴谋,想出破局之法,便与我无关了。”
裴济白抚着乌木与蛟皮打造的剑鞘,漆黑色泽衬着手背,越发纤白如玉:“说到底,这是靖安侯与颍川庾氏的恩怨,烫手的山芋不甩回去,还留着过年不成?”
裴靖终于听明白自家郎君的打算,饶是他久经战阵,见惯生死,依然倒抽一口凉气。
***
信鸽穿越重重关山、风起云涌,当夕晖再次落于群山背后时,终于收敛翅膀,降下云头。
一刻钟后,绛丹捧着纸条来到大帐门口,正要高声回禀,却被守在帐外的沈沐风摆手拦住。
“魏帅醒了,主子正在里面,”他用极简短的话解释了缘由,“可有要紧事?”
“朔州传来急报,”绛丹递上纸条,“姓庾的,不老实。”
何菁菁分身无暇,沈沐风便越俎代庖地接过信报,一目十行地扫到尾,面露了然:“庾氏这是要釜底抽薪?倒也不失为神来之笔。”
他将信报揉成一团:“庾冀可没这个脑子,背后应有高人指点。”
绛丹瞬间警醒:“是谁?谁要与殿下作对?”
沈沐风笑意深长,不知是称赞还是讽刺:“连消带打,祸水东引……除了那位皎皎如月的恒王殿下,还能有谁?”
何菁菁却不知何元微已与庾氏旁支达成默契,即便知道,这两方势力捏一块,也不如一个靖安侯来得有分量。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魏暄的能耐,本想如当年一样,将这男人禁锢床头。奈何魏暄一条左臂重创于教王掌下,肩骨断折,急需矫正固定。她唯恐禁锢久了,会令肩骨变形,只能将左手解开,用夹板固定伤处。
魏暄挪动不便,饮食起居皆由何菁菁一手照拂。她进帐之后从不开口,即便“说话”,也是在魏暄掌心写字交流。
比如现在,她就在魏暄手心里写道:吃药。
魏暄眼前照旧蒙着布巾,一勺滚热的药汤送到唇边,被他吞咽下去。平躺的姿势并不利于喝药,他有些呛着,连连咳嗽起来,何菁菁立刻扶起他头颈,等人喘匀气后,又往他颈下垫了个软枕。
魏暄没有挣扎,或许是知道自己如今的身体状况,不可能从此地逃脱出去,也可能是潜意识里相信何菁菁不会对他如何。总之,他表现得十分顺从,让喝药就喝药,让包扎就包扎。
只是在床沿吱呀响了一声,似乎是喂他喝药之人打算起身离去时,他沉声唤道:“殿下。”
何菁菁没答应,但也未曾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