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暄一言不发,将千里眼递与陈元。
陈元不解其意地接过,学着魏暄举到眼前。他可没有靖安侯那般定力,面对北律铁骑时尚且面不改色,却在看清眼前景象时脱口惊呼:“我的天老爷!这、这是何方……神物?”
明知场合不对,魏暄依然忍不住分神片刻:这货一开始想说的,是何方妖孽吧?
“此物名唤‘千里眼’,望穿千里或不可能,百步开外却是清晰可见,”魏暄淡淡道,百忙中瞟了陈元一眼,只见陈将军爱不释手,大有不告而取、据为己有的架势,于是毫不客气地夺回,“此物原是长公主殿下所赠,普天之下唯此一件。”
言下之意,这玩意儿金贵得很,连我也就这么一根,借你看看已经够大方了,别打着夺人所好的主意。
陈元:“……”
可能是他想多了,但是那一瞬,陈将军平白闻到一股酸臭味,有点噎得慌。
他偷眼瞄着魏暄,只见这杀伐决断的靖安侯眼角弯落,露出一个极细微的笑。但紧接着,他收敛了柔和笑意,眉间压着沉沉阴霾,凝重得近乎肃杀。
——似曾相识的画面勾起尘封的回忆,魏暄恍惚想起多年前,他确实有过如出一辙的经历。只是当时,“疫症”席卷的是玄甲军阵营,两万精锐将士就如眼前的北律人一般,神情恍惚手脚发软,甫一照面就被切瓜砍菜般斩落。
“如意散……”魏暄喃喃道,声音低沉嘶哑,被喊杀声轻而易举地淹没过去,“居然……是如意散!”
他声量压得太低,连近在咫尺的陈元都没听见,却没逃过身后青砚的耳朵。
刹那间,他变了脸色,三步并两步地抢到近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关里挤出:“怎么会是如意散?”
魏暄明白青砚的心情,对于每一个经历过阳和关外血战的玄甲旧部而言,“如意散”三个字都是横亘心头的一把钢刀。
他亦不知眼前这一幕是如何发生的,就像他从没想过,当年陷两万玄甲将士于死地的元凶,竟会在三年之后,给近乎山穷水尽的朔州守军留了一步活棋。
然而沙场战机瞬息万变,根本容不得魏暄细想。他回头喝道:“点三百轻骑,随我出城!”
陈元一愣:“魏帅要做什么?”
魏暄淡淡笑道:“被人踢馆堵到家门口,陈将军不想找回场子?”
陈元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眼睛瞬间亮起。
此时,北律军阵已是人仰马翻,忽听绵长的“吱呀”一声,那扇伤痕累累却岿然不动的城门,以一种所有人都想象不到的方式,堂而皇之地开启。
城门后列着严阵以待的轻骑兵,当先一人身披玄甲,手握长刀,头盔下射出冰冷锋锐的视线,正是魏暄。
他不必高声呼喝,只是催动坐骑上前,身后数百轻骑自然紧随其后,仿佛一把尖刀冲入敌阵,硬生生撕开北律防线,将不可一世的“狼群”搅了个七零八落。
***
远在朔州的战局无法立时传递到数百里开外,鄂多察草原上的何菁菁却似早有预料,不慌不忙地把玩着玉石酒杯。
“恒王兄这话听着耳熟,”她嘴角含笑,人却摆出最端正不过的礼仪姿态,直身跪坐案前,举杯饮了口桂花酿,“本宫想起来了,当初皇叔被圣人软禁宫城,恒王兄也是这般言之凿凿,笃定他再回不过来,结果呢?”
“此一时,彼一时,”何元微平心静气道,“圣人忌惮皇叔不假,却更畏惧他麾下玄甲精锐。有五万玄甲军在手,又有窦定章从中搅局,皇叔自可全身而退。”
“但北律人,不会给皇叔这个机会。”
他语气和缓,并不因胜券在握而显露情绪波动,往何菁菁手中酒杯里续了些酒浆:“十一,我知你推崇皇叔,但我很早之前就告诉过你,如今这般世道,皇叔自保尚且艰难,他护不住你。”
何菁菁偏头瞧着何元微,感受到心口蠢蠢欲动的痒意——那并非面对靖安侯时,总想撩拨一二的心猿意马,而是收敛爪牙太久,对嗜血的渴望与兴奋。
“为何恒王兄以为,我非得旁人护着不可?”她真心实意地问道,“在你眼里,我这个长公主没了皇叔保驾护航,便是寸步难行?”
这是一个阴阳有序的世道,女子好似种于庭院中的凌霄花,纤巧、悦目,却也弱不禁风、难当风雨,需要依托乔木才能获得容身之地。
何元微原也无法超脱固有认知的窠臼,但是经过昨夜的金蝉脱壳,他再不可能如之前一般,将眼前女郎当成柔弱无依的雏鸟看待。
“是我小看了十一,”他坦然承认自己的疏漏,“早在你被皇叔迎回京中、受封长公主之际,我就该想到,你已非当年的十一娘。”
“你远嫁回纥七年,期间从无半点音信传回,纵然我命沈卿百般打探斡旋,得到的也只是一些无关痛痒的表面文章——如今回想起来,你该是那时起,便打起自立门户的主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