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趁乱将真正的“大鱼”——裴济白送出重围。
待得何元微回过神时,裴三郎君早已身在数里之外,想追亦是来不及。
这一局并不高明,只是摸准了何元微的心理漏洞,他有多工于算计,就有多深沉自负,既已落定杀招,便是步步进逼、滴水不漏。
他做梦也想不到,有人会反过来利用这一点,玩一手绝妙的金蝉脱壳。
这一刻,摆在眼前的事实让何元微再也无法自欺其人:谁有这个便利接近身陷罗网的裴济白,取得他的信任,令他配合计划行事?谁又能调动来自西域的豪商巨贾,将恒王部曲与北律麾下耍得团团转,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走裴三郎君?
何元微抬起头,第一次以平视“同类”的姿态,认真打量对座女郎:“是你做的?”
何菁菁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你猜?”
这两个字已然表明态度,因为真正无辜的人只会对何元微的质问摸不着头脑。那清雅如月的郎君余光扫过,得了他示意的燕未归悄无声息地欺到西域人身侧,“铿”一声佩剑出鞘,锋利的剑锋压上对方脖颈要害。
何菁菁却跟没看见似的:“玩不过,打算掀棋盘了?恒王兄,裹好你那层‘京城皎月’的画皮,别失了格调。”
何元微静水深流地看着她:“你是怎么做到的?”
何菁菁翘起唇角,没吭声。
何元微思忖片刻,已然猜出七八分:“今晚只离开两拨人马,一拨是你故布的疑兵,一拨是送往北律的军粮——你在粮草中动了手脚?”
何菁菁心说“猜得挺准,去天桥底下摆个算命摊子大约饿不着”,嘴上仍是那句虚实莫测的:“你猜?”
何元微叹息一声:“你是如何说动西域人的?”
何菁菁但笑不语。
何元微语气平和,并无着恼之意:“十一机关算尽,是为了皇叔?”
“皇叔”两个字好似一根利针,稳准狠地戳入心头软肉。何菁菁眼角抽动了下,这点极细微的异样被仔细观察她的何元微敏锐捕捉到。
“你用心良苦,只为替皇叔谋一条生路,可惜啊……”
他意犹未尽地顿住,终于引得何菁菁开口:“可惜什么?”
何元微转向东南,远处,一线微光浮起于夜色深处,昭示着破晓将至,而他眼底却沉淀着说不出的冷意。
“可惜前两批粮草早已运往北律军营,算算时日,北律人约莫已经吹响大举攻城的号角。”
“十一既喜欢让我猜谜,你也不妨猜猜,皇叔此番能否螳臂当车?”
***
此时的朔州城确如何元微所言,到了最危急的关头。
陈元将最后一批弩箭拖上城楼,亲手拉动弓弦,箭雨山呼海啸般冲入敌阵,放倒了打头一拨北律骑兵。
然而更多的轻骑冲上前,仿佛乌泱泱的潮水,漫天匝地,不见尽头。
北律人发了狠,宁可将阵地暴露于朔州军的弓弩射程之内,也要砸开朔州大门。单梢炮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城墙上的将士来不及撤退,就被冰雹似的巨石撞了个人仰马翻。
陈元闪躲时慢了一步,险些被迎面飞来的石块碾成肉饼。千钧一发间,斜刺里伸来一只手,揪着他衣领猛地后拖,险之又险地与巨石擦肩而过。
陈元蓦地回头,只见救了他一命的正是魏暄。
生死存亡的关头,再多的成见与龃龉都被搁置脑后。陈元喘着粗气,那一刻仿如寻到主心骨,不自觉地生出依赖之心:“魏帅,咱们弩箭不够,最多只能再挡一轮。”
魏暄御下极严,一句话吩咐下去,身边亲卫将其寒毒发作之事瞒得滴水不漏,连身为中郎将的陈元都没听到风声。
这些日子,靖安侯每每亲上城楼,俨然成了朔州守军的一根镇山神针。好比现在,他不过漫不经心地扫了眼城下:“卫土守城,效死而已。”
就将陈元忐忑不安的心镇回原位。
然而当陈元转过身,满怀斗志地召集将士加固城防时,魏暄极其隐蔽地后退两步,用城墙支撑住后背。
而后,他俯下头,将一口强忍许久的淤血吐在衣袍里。
“撑不了多久了,”他冷静清晰地想,“不论是我,还是朔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