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千叶将她专门嘱咐的额外菜式端上后,她亲自挽了袖子轻轻夹起浇了椒汁的一块鹅肉,笑意盈盈地递到顾登楼面前:“殿下且尝尝?这是我今儿专门安排了厨下去做的呢。”
顾登楼虽贵为亭韶亲王,但也从未有过这般直接被人喂饭的待遇,他着实是被江延锦的突发奇想打了个猝不及防。
他有些不适应,刚想启唇说些什么推拒,又被江延锦眼疾手快地直接堵了回去。
那边,完全掌握了此一隅主动权的长宁公主还在继续絮絮叨叨着什么:“唉,我许久不曾回亭韶,也只是忆起殿下幼时似是喜食此菜,才特意出了一趟书院,又给书院的厨子们添了不少麻烦……”
顾登楼听闻她话中微有落寞之意,便也不再推拒对方所作所为。他受了对方喂食的好意,将江延锦一直举着的双手温柔地拉下来,宽慰着道:“难得你还能想着,真是费心了。”
江延锦放下筷子,将整个身子都转了过去,正对着顾登楼。她正襟危坐,用目光细细描摹着对方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化,本来堆满笑意的面容却渐渐冷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叫顾登楼看不懂的忧伤与幽怨。
他不知何处惹了对方伤怀,面上不禁也带了几分担忧之色,还未等他出声询问,便见对方偏头躲开了他的触碰。
江延锦说不清自己心头猝然而起的酸涩情绪从何而来,她只是垂下了头,复又抬眸望着全然看不出伪装的对方。
她的声音有些发闷,几欲喃喃:“……顾登楼,我知道你明明不爱吃这些的。”
何尝是不爱吃,江延锦阖眼想着,顾登楼从幼时便不爱那些调味过重的酱料,而椒味更是会惹得他咳嗽不止,就连这些家禽肉,也并不是他喜好的菜式。
可是方才她喂了他一筷子蘸着椒的鹅肉,又小心观察着对方的神色变化,只见他在听完自己的话后宛如享受一般感受着自己强加给对方的“好意”,就像是他真的在惊喜于多年未见的友人精心准备了自己最喜爱的菜肴一般。
江延锦倾身,她轻轻拍了拍对方写满不知所措的面颊,咬唇思索了一会,最终也只是小声道着:“至少在我面前,可以说出来的,好么?”
顾登楼此时却是真正感受到了久违的讶异之情。
他许久不曾听到这般直率的关心,就好像他在听到对方记忆中自己的喜好已经南辕北辙后也并未感受到什么心绪起伏。昭康王只是自然而然地表现出了他应该表现出的样子,那些神情与言语无须他多想便展露了出来。
直至顾登楼看到江延锦不知为何冷了深色后,也未曾想到竟然是这些在他眼中已经微不足道的小事被江延锦发觉。
他还想说些什么把这一章轻描淡写地翻过去算了,可是江延锦像是察觉到他的想法一般,抚在他面颊上的手愈发用力,像是不想让他说出任何忤逆她心意的话似的。
顾登楼只能屈服于妻子的“威压”之下,他轻轻舒了口气,言语较先前诚心了许多:“阿锦明明知晓我的喜好,所以才故意设下今日的鸿门宴吧。”
他语气有些幽怨:“我的确是,唔,忍了好久才没咳出声来。”
江延锦见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自然不会对对方多加为难。
她笑嘻嘻地转回身子去,自己重新执箸伸向还腾着热气的菜肴:“真是的,不喜欢就直接同我说嘛,若是连夫妻之间都不能明着言说自己的心绪,又要与谁言说呢。”
顾登楼非常没有形象地凑到江延锦身旁,犹豫着说:“我记得你很喜欢这道菜,所以在长宁公主对刁难之余,怕不是也有殿下的私心吧。”
江延锦被他戳破了小心思,却并不羞恼。她毫不见外地将菜碟往自己处挪了挪,将河鲜换给对方。
顾登楼见她仍然记着自己的喜好,心下的最后一丝犹疑也终于随着饭菜而烟消云散,他或许是被江延锦方才那一番话触动了心思,此时竟也愿意说些平素决不能出口的闲语来。
“亭韶宫中的御厨总愿意调呛人的酱汁来,”顾登楼与江延锦闲聊着道,“父皇本就喜欢这些,可惜皇兄也喜欢。”
江延锦被他有些委屈的语气逗笑,打趣道:“没事,等我们回了海桐城,陛下就不会三天两日地诏殿下入宫了,新婚嘛。”
她说得如此坦荡,倒让顾登楼的耳尖有些羞得微红。
他与自己的妻子此时正靠在一处,周围没有服侍的宫人,也没有需要端着的礼节与仪态,顾登楼借着夹菜的空档悄悄望着江延锦面上的神情,却恰巧与她大大方方投来的视线相交。
江延锦朝他歪头笑了笑,在看清对方的一瞬怔愣后放心地舒了口气。
她想着,顾登楼和自己都习惯了戴着假面示人的生活,或许自己方才对他的那一番话,也是下意识对自己的宽慰吧。
江延锦思及此处,心绪也放松了许多。她再次伸手随心所欲地夹起菜肴放入口中,自然也错过了身侧顾登楼眸光微动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