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到现在,他已经整整一千零四十五天,
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身在异国他乡,那种与世隔绝的滋味,他实在是受够了。
整整三年,孤立无援的生活有如画地囚牢,他委实也呆够了。
所以当管家照章办事,面无表情地宣布父亲已经准许还他自由的时候,他的第一感觉不是结束了,而是————竟然都已经这么久了。
久到他忘记了,自己是什么时候被送进来的,又是什么时候丢了那个恣意妄为的自己,依照着父辈们的期许,一点一点地雕琢着这个空洞的躯壳,直到能够将新的身体连带灵魂一起,装进那个完美的套子里。
后来他才明白,父亲这么做,是有他不能道的苦衷的。
“少爷,接下来,您要去哪儿?”
管家低眉颔首,将作为一个老辈人全部的关爱情绪,都敛进眼底。
他看了这孩子二十年。
也陪了沈家四十年。
他实在想象不出,这样的家族,是怎么养出这样的孩子的。
———— 一派的,单纯赤诚。
紧跟着,他听见那孩子说。
“我要去找阿之。”
他重复道。
“去找,阿之。”
…………
回程的机票订得很快,离开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带,近来发生了什么他也统统都不知道,除了一罐几近折满的星星罐头和一块旧怀表之外,他什么都没有带走。
回程时他睡得沉,眉头紧皱,眼底一片乌青,但玻璃罐却是抱得死紧,无论如何都不撒手。
三天零二十一个小时。
飞机穿过乌云落地。
到底了。
他叫他。
声音里听得出老迈,但还是像以往一般的和蔼。
“少爷,到了。”
“薛叔,这是,已经到魔都了?”
他不太敢确定。
“是。”管家本分又履职,并未多言。
看见舷窗外橘黄色的日光,他突然急匆匆地跑下舷梯,隔着飞机场偌大的十五米间距,见到了那个他最想见到的人。
“阿之。”
“徐菀之。”
他又叫了一遍。
声音也开始不断颤抖。
“ 砰 。”
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一转头,徐菀之的眼泪“刷”的一下就下来了,丢下行李箱,哭着跑过去,抱住了整整三年未归的沈嘉禾。
后来颜小双问起来,徐菀之也不知如何回答。
只是抱着水杯,自顾自地说:“那个时候,我还不认识他,我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我的身体告诉我,我就是要冲过去,抱住他,然后,听他说上那么一句————‘我回来了。’ ”
…………
当徐菀之冲过去抱住沈嘉禾的时候,她闻到了萦绕在对方身上的,淡淡的,甜橙香气。
刹那之间,她什么都想起来了。
她想起来了。
原来,当初那个有关橙子树的故事,
不是假的,也不是她的一个虚幻至极的梦。
那是曾经真真切切存在她记忆里的童年。
正午的阳光,鲜艳的枝叶,爬树的少女,绅士明礼的少年以及————缀满枝头,色泽明亮圆润的果实,让她想起了那个夏天。
是橙子。
是从她小的时候,一直到现在长大了,都很喜欢吃的,橙子。
而这个与橙子有关的故事的主人,并不是如她所想的那般,姓于,而是,姓沈。
沈氏嘉合的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