婳沉默着,给抱琴擦干泪珠。
“我知道你的心思。”
抱琴从小就聪明,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她的意思,急她之所急。当年她和陆寒霄打擂台,多亏了抱琴从中凯旋,她明白她的衷心。
她也知道,她这么做是为了她好。
她早就打定主意要和离,日后一刀两断,再不复见。就算发现怀孕也没有打消这个心思,直到宁府出事。
抄家流放嗬,除非大赦天下或者新帝登基,否则父兄不会有回来的一天,她想救他们,可她什么都没有,除了陆寒霄。
她只能依靠他,哄着他,甚至求着他。求他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怜悯她。
宁锦婳闭上眼睛,这些年的琐碎早就把宁大小姐的傲骨磨得圆润光滑,但凡早几年,让她去求陆寒霄,还不如让她去死。
她安抚似地握住抱琴的手,“放心,我有分寸。”
为了父兄,她什么都愿意做。
抱琴眼角泛红,泪珠还没擦干净,就听外面的抱月扬声禀报,“小世子来了。”
宁锦婳一怔,匆忙理了衣襟袖口,“快。快请进来。”
珠帘叮铃响,进来一个唇红齿白冷面小郎君。他今天穿着一身白色锦衣,腰缠玉带,领绣云纹,恭敬地给宁锦婳行礼。
“母亲安好。”
陆钰小小年纪,礼数却极为周到,连躬身的角度都跟丈量过似的,挑不出一点儿错处。他规矩地行礼,宁锦婳淡淡叫起,好一番“母慈子孝”。
宁锦婳蓦然有些恍惚。
都说钰儿像她,她倒觉得更像那个男人。他小时候也是这样,天天冷着一张脸,面上端方有礼,实则冷心又薄情。一双漆黑的眼睛盯着你,让人不自觉心颤。
她的记性并不好,尤其生了孩子后,常常忘东忘西,但神奇的是,时隔这么多年,她和陆寒霄的初见竟还记得清清楚楚。
恰好,也是在一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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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她是五公主的伴读,说是伴读,但大齐奉行女子无才便是德,对女子的课业并不苛刻,她在四书五经都读不明白的年纪,终日陪着五公主玩闹。
上书房要迎接一位滇南来的新客,她们两个深宫宅院里的小女娃,连城南都没去过,更别提滇南。听说那边都是未开化的蛮子,又脏又臭,这样的人怎么配跟她们一起读书呢?
于是,趁着太傅没来,五公主在里面悄悄做坏事,她在外面望风,直到走来一个黑衣少年。他年纪不大,身姿却高挑修长,至少在小锦婳看来,要仰着头才能跟他说话。
“嗳——你是谁啊,我怎么之前没见过你。”
“……”
“大胆,你敢不理我?”
“……”
“可惜了,长这么好看,却是个哑巴。”
“……”
宁大小姐难得起了恻隐之心,她骄矜地扬了扬下巴,“不许进去。”
“我们要整那个蛮子,你待会儿小心一点,不要误进陷阱哦。”
少年当真停下脚步。他有一副极好的相貌,面如白玉,俊眉朗目,一身黑衣肃肃站在那里,让身后无边的白雪成了衬托。
小锦婳看呆了。
……
直到他们定情,宁锦婳没少拿这个事翻旧账。陆寒霄厮白汤圆黑芝麻,第一次就装哑巴换她的同情。她还傻乎乎在他面前说了很多“蛮子”的坏话,他居然还点头附和!
后来黑衣少年跟着太傅跨进上书房,他脊背挺拔,嗓音带着少年独特的清冷,“在下陆寒霄。”
看着眼睛瞪浑圆的小姑娘,他意味深长地加了句,“从滇南来。”
宁锦婳呆滞良久,忽地,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
——
“母亲?”
宁锦婳从回忆中抽离,面露愧色,“对不住,是母亲想事出了神。”
时间过的真快,转眼间他们的孩子都这般大了。宁锦婳怅然道,她幼年和他相识,一生中最好的年华尽付与他,最后除了一身病痛,什么都没有落下。
她大概是上辈子欠了他,此生来还债了。
“母亲,我有什么不妥么?”
陆钰紧蹙双眉,他感觉母亲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却没有看他,似乎似透过他,在想别的人。
她在伤心。
“不,没有。”
宁锦婳摇摇头,“钰儿事事妥帖,是母亲的错。”
她言辞间小心翼翼,没有半分母亲的威严。没办法,她对钰儿有天然的愧疚,即使他不跟她亲近,她也无从怨起。是她的错,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她不配做一个母亲。
忽地,她吩咐抱月,“去,给世子拿一件外衫。”
陆钰不明所以,却听宁锦婳道,“日后……不必来了。”